建安十八年的秋雨,下得格外绵长。
孙权立在石头城头,望着江面上迷蒙的水雾,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同样下着雨的午后。那时周瑜还在,鲁肃也还年轻,他们三人常在这城头煮酒论天下。如今周郎的琴声早已沉入长江,鲁肃也病逝三年有余,只剩下他一人,对着满城烟雨。
“主公,张昭大人在议事厅等候多时了。”侍卫轻声提醒。
孙权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他知道张昭要说什么——又是关于荆州的事。自从关羽水淹七军,活捉于禁,整个江东都坐不住了。刘备在成都称帝的消息传来时,他看见群臣眼中的惶恐,也看见吕蒙眼底一闪而过的锋芒。
那时他以为吕蒙只是年轻气盛,如今想来,那双眼睛里藏着的,是整个江东的未来。
议事厅里烛火通明。张昭的胡须在火光中微微颤抖“主公,关羽北伐樊城,荆州空虚,此乃天赐良机。”
“可是……”顾雍刚要开口,被张昭一眼瞪了回去。
孙权看着墙上悬挂的舆图,目光停在荆州二字上。那个位置,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十年了。赤壁之战的辉煌仿佛还在昨日,可转眼间,刘备已经成了汉中王,关羽威震华夏,诸葛亮在成都运筹帷幄。
他们江东呢?
“主公若再犹豫,只怕日后便再无机会了。”吕蒙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议事厅安静下来。
孙权转过身,看着这个曾经在周瑜面前还略显青涩的将领。他忽然想起周瑜临终前握着自己的手,说“子敬(鲁肃字)可接我之任,若他日国家有事,尚有吕蒙可继。”那时他不解,为何周瑜临终要提这样一个年轻人。
现在他明白了。
“给关将军送上一份厚礼,就说……”孙权顿了顿,“就说我方近日新得良驹,特来相赠。”
吕蒙笑了,那笑容让孙权想起十年前周瑜在赤壁之战前那个夜晚的表情——同样的胸有成竹,同样的杀机暗藏。
二十日后,关羽退守麦城。
消息传来时,孙权正在批阅江岸防务奏章,笔尖一顿,墨迹在“南郡”二字上氤开。他想起十年前,周瑜在赤壁之战前夜也是这般阴沉的天气。那时的长江,火光烧红了半边天,曹操的战舰化为灰烬。可那场大火之后,江东得到了什么?大半年的疲惫,无数将士的尸骨,以及刘备那把永远悬在头顶的剑。
“君侯为何叹气?”吕蒙不知何时来到他身侧。
“我在想伯符(孙策)当年说的那句话。”孙权搁下笔,“他说‘举江东之众,决机于两陈之间,与天下争衡,卿不如我;举贤任能,各尽其心,以保江东,我不如卿。’这十几年,我自问没有辜负伯符所托,可为何……总觉得离那个‘天下争衡’越来越远了呢?”
吕蒙沉默片刻,忽然开口“主公可还记得赤壁之战时,周公瑾曾说过一句话?”
“什么?”
“他说,江东六郡,从来不是用来守的,是用来进的。”吕蒙的目光望向窗外,“当年的我们,靠江而守,是因为还没有力量去争。可如今,江东水军纵横长江十年,淮南沃野尽入我手,若还只想着守成,只怕终有一日,会被曹操或刘备的兵锋碾碎。”
孙权心头一震。他想起了许多年前,孙策在临终时也说过类似的话。那兄长用一生去闯荡的基业,难道到他手里,就只剩下守成吗?
三日后,孙权在朱雀桥设宴为吕蒙送行。
酒过三巡,吕蒙忽然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卷纸质地的舆图“此乃我历时两年绘制的江防总图,西起巫峡,东至江夏,每一处暗礁、每一道水文,皆标注其中。”他顿了顿,“主公,孙权的大业,该启程了。”
孙权抚摸着那泛黄的纸张,指尖划过一处处熟悉的标记。他知道,这一别的背后,是整个江东的未来。
五年后,孙权在武昌称帝。
那一夜,他又站在城头,看着长江奔流东去。烟雨依旧,故人却已零落。张昭早已白发苍苍,吕蒙逝世于建安二十四年,那幅江防总图被挂在书房最显眼的位置,却再无人能同他细细推演。
远处传来隐约的渔歌声,不知为何,孙权忽然想起那年秋天,周瑜在赤壁的江船上弹奏的那曲长河吟。指尖划过琴弦时,那少年将军眼中倒映着漫天火光,说“伯符,你看,这天下终究会有我们江东的一席之地。”
一滴雨水落在孙权额角,他轻轻擦拭,转身走回宫室。身后,长江卷起千层浪,拍打着古老的石头城。
故人已随烟雨去,唯余江声入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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