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三年深秋,赤壁的江风裹着铁锈味,吹过吴侯大营时,总带着几分肃杀。甘宁蹲在江岸边的礁石上,用刀尖剔着甲片缝里的血污,那是前日水战留下的印记。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未及回头,便听得一个清朗的声音道“兴霸兄好雅兴,战前尚能磨刀自娱。”
甘宁嗤笑一声,也不起身“周公瑾不在中军帐筹划火攻,倒来寻我这粗人闲话?”他转头时,却见周瑜解下佩剑,竟也学着蹲到礁石上,与他并肩望向对岸连绵十里的曹军灯火。
“火攻已定,但还需一人领死士突袭曹军水寨,引燃首船。”周瑜折了根芦苇,在泥地上画起水道,“此人须熟谙水战,更要敢在箭雨中撑篙逆行。”他话音未落,甘宁已狞笑起来,指节捏得咔咔作响“某在锦帆贼时,劫过三百斤官银,还怕这区区箭雨?”
当夜三更,甘宁率三百锦帆死士,各持硫磺火种,驾轻舟顺流而下。他赤着上身,将酒囊里最后一口烈酒泼在胸口,回头望着身后那些跟着他从巴郡杀到江东的兄弟,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在岷江上第一次劫船时,也是这般月黑风高。曹军水寨前哨发现他们时,甘宁已掷出铁索钩住艨艟,纵身跃上甲板,刀光过处,守卒的惨嚎惊起满江夜鹭。
“放火箭!”他嘶吼着踢翻火油罐,火舌舔着湿漉漉的船板,在江面上腾起第一道火龙。曹军大船接连引燃时,甘宁的右肩已插着三支狼牙箭,他却大笑着扯断箭杆,任血珠溅在灼热的甲板上,化作转瞬即逝的白烟。这场突袭为黄盖诈降争得关键时机,当周瑜的火攻船借东南风冲入曹营时,甘宁正抱着烧焦的桅杆漂浮在江面上,望着漫天火幕,忽然想起少年时在洞庭湖上,也曾见过这般绚丽的晚霞。
五年后,濡须口的春水泛着绿藻。甘宁已升任西陵太守,统帅江东水师精锐。这日斥候飞报,曹军大将朱光率万人屯驻皖城,打造楼船欲图东进。甘宁将斥候的军报拍在案上,指尖敲着地图上的皖城标记“某若率三百骑夜袭,可破其营。”
孙权皱起眉头“皖城城坚池深,非百骑可下。”甘宁却解下腰间金牌,掷在案上“愿立军令状,三日内若不能拔城,提头来见。”众将哗然时,唯有站在角落里擦拭长刀的周泰忽然开口道“主公可记得当年赤壁那场火?”
当夜,甘宁领三百甲士,各持白刃,衔枚疾走。皖城守军正酣睡时,江东健儿已攀上城墙。甘宁身先士卒,踩着一柄横亘护城河的云梯,刀锋在月光下划出冷芒。城头混战中,他瞥见朱光的身影闪过谯楼,当即掷出短戟,正中其背。这一战,皖城守军三千人不战自溃,曹军南下的楼船尽数焚毁于江岸。
凯旋时,孙权亲自解下锦袍为甘宁披上,却见他望着江面出神。顺着目光望去,对岸曹营的旗帜正缓缓降下,有传令兵纵马奔来高呼“魏王曹操已撤军北还!”孙权抚掌大笑,转头却见甘宁单膝跪地,以刀划破手掌,血珠滴进江水“主公,当年锦帆贼的兄弟,昨夜在皖城战死了十七个。某想请命,将他们骸骨葬回巴郡岷江畔。”
孙权默然良久,终于点头“昔将军横槊江表,勇冠三军;今日重情重义,方见真丈夫。”三日后,甘宁亲自护送十七具棺木溯流而上。在岷江与长江交汇处,他望见两岸青山如黛,忽然想起建安十三年那个火光灼天的夜晚,自己赤条条躺在江面上时,曾听见船工哼唱巴郡民谣“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
此刻正值暮春,江畔野樱开得正盛,粉白花瓣落在棺木上,像是当年赤壁火中飘落的灰烬,又像皖城夜战时洒在刀锋上的月光。甘宁解下腰间酒囊,将烈酒倾入江水“兄弟们,回家了。”江水吞没酒液的声音,与十二年前锦帆贼劫船时桨声破水的轻响,竟然一般无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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