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九年夏，雒城外的蝉鸣聒噪如沸。庞统策马立于山坡，望着城头猎猎的“张”字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七星剑——那是诸葛亮临行前赠他的，剑鞘上还缠着荆州潮湿的苔痕。

　　“军师，张任那厮又在城下叫阵了。”魏延的铠甲沾满尘土，声音里带着焦躁。

　　庞统没有回头，只是望着城楼边那棵歪脖子槐树。树影斑驳，正好遮住西面城墙的箭垛。他忽然想起三日前与刘备对弈时，对方落子时总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玉玦——那是当年徐州失陷时，糜夫人塞给幼主的信物。

　　“传令下去，今夜三更造饭，四更拔营。”庞统收回目光，“从山间小道绕至城东。”

　　夜色四合时，庞统独坐帐中。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只折翼的凤。案上摊着西川地图，朱砂笔在落凤坡三个字上画了重重一圈。他忽然低笑出声，想起司马徽那句“卧龙凤雏，得一可安天下”——可老师没说的是，凤凰浴火，方得新生。

　　山路比想象中更窄，两壁如削，抬头只见一线天。庞统骑在雪白的卢马上，马蹄铁敲击碎石的声音像断续的鼓点。子时刚过，前方斥候突然折返，马背上伏着的身躯插着三支狼牙箭。

　　“军师！树林里——”斥候话未说完便坠下马去。

　　庞统瞳孔骤缩。月光下，两侧山崖忽然亮起无数火把，箭矢如蝗虫蔽日。他回头去寻刘备，却见玄德公的马已退至谷口，那袭红袍在火光中明灭如旗。

　　“军师！快撤！”赵云的长枪搅碎箭雨，白袍染成红绡。

　　庞统却解开缰绳，任由的卢马受惊前冲。他忽然想起昨日探马回报，说张任军中多了一个生面孔的谋士——那人的身形，像极了当年襄阳水镜庄里，总在院角擦拭琴弦的琴童。

　　“魏延将军。”庞统的声音出奇平静，“你带主公从北坡走，我来断后。”

　　“军师！”

　　“这是军令！”

　　望着魏延含泪勒马的身影，庞统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澄明。箭矢破空声里，他听见诸葛亮在成都的隆中对“益州疲敝，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而此刻，他正站在所有棋局的交叉点上。

　　当第一支箭刺入肩甲时，庞统反而笑了。他慢慢滑下马背，手指在地上划出纵横十九道——那是他从荆州带来的沙盘推演图。血洇开时，那些朱砂标记像极了棋盘上困住白龙的玄阵。

　　张任的兵马围拢时，庞统已倚着山石坐定。七星剑插在土里，剑尖正对着雒城方向。远处传来刘备悲怆的怒喝，声如裂帛。

　　“常闻凤雏先生才智绝伦。”张任下马，枪尖挑落庞统的纶巾，“可曾算到今日？”

　　庞统抬眼，望着这个谋士出身却长于战阵的敌将。他忽然扯动嘴角，露出一个带着血腥气的笑“张将军可知，雒城西墙的箭垛，为何偏要留三处缺口？”

　　张任脸色骤变。就在这时，北坡传来震天动地的喊杀声——黄忠的五百刀斧手自樵道杀出，直扑城西。那三处缺口正是庞统预先命人假装修葺、实则锯松的假墙。

　　“原来你——”张任的枪尖颤抖起来。

　　庞统望向渐渐泛白的东方，那里有朝霞如凤羽翻飞。他记得离荆州那夜，诸葛亮在灞桥折柳相赠“士元此去，需防东南风起。”当时他只当是戏言，此刻才明白，那是在说雒城方向常年吹来的江风，会把火势引向何处。

　　第一缕阳光刺破山雾时，庞统听见了城破的号角。他伸手去握七星剑，却擦过剑柄，在泥土里画下最后一笔——那是个“龙”字，尾笔的钩正对着成都方向。

　　张任的枪刺穿他胸口的刹那，庞统忽然想起幼时在襄阳，曾见一只凤凰栖在白玉兰树上。它展翅时，整树白花纷纷坠落，像一场无声的雪。凤凰消失在云层中时，他问老师“它会回来吗？”司马徽只是拂了拂案上的灰尘。

　　“军师——”魏延的声音自谷口传来，带着哭腔。

　　庞统最后望了一眼东南。那里有蜀道，有剑阁，有诸葛亮最近的书信中那句“北定中原，庶竭驽钝”。他忽然觉得困意如潮水涌来，眼前浮现的却不再是棋盘，而是那年隆中，那个摇着羽扇的人指着西川地图对他说

　　“凤雏先生若在，北伐何须再图秦川？”

　　血漫过七星剑的纹路时，庞统听见了此生最后一个声音——不是兵戈,不是号角，而是环佩叮当。像是当年水镜庄那架古琴的第七根弦，终于在某个无人知晓的黎明，静静地断了。

　　三日后，刘备于绵竹设祭。诸葛亮星夜赶至时，只见到一副空棺——庞统的遗体中箭十三处，面朝东方的长安方向。军师抚着七星剑上干涸的血迹，忽然对天空拱手

　　“士元此局，落子无悔。亮代君收此残局，当以汉室为枰。”

　　远处传来雁鸣，掠过落凤坡时微微盘旋，终向南飞去。仿佛那个总爱在深夜独酌的军师，终于乘着最后一缕南风，回到了他来的地方。

　　七年后，诸葛亮北伐出祁山。途经雒城时，他特意下马，在落凤坡的黄土上摆了一局残棋。黑白交错间，西面新修的官道上尘土飞扬——魏延的先锋军正浩浩荡荡开向汉中。

　　军师摇着羽扇，忽然对天笑道“士元，你看这局棋，我替你下了七步，赢了三子。”

　　风过处，山间传来若有若无的环佩声。棋盘的“凤”位与“龙”位之间，还空着一格——像是有人在等一位永不归来的棋手，落下一枚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