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四年秋,汉水之畔的雾气裹着铁锈味,在两岸山峦间缓缓游走。五虎将之首关羽正立于战船船首,青龙偃月刀的寒芒映着江面,他身后的荆州水军已列阵三日,却始终未得军师诸葛亮的进攻号令。
“军师,斥候回报,曹仁已弃樊城北撤,许都以南再无重兵。”关羽将手中斥候密报递给诸葛亮,“此时不渡汉水,更待何时?”
诸葛亮摇着羽扇,目光却落在案头一幅羊皮地图上。那地图以朱砂标着几处山峦,落凤坡、伏虎岭、断魂涧,尽是险绝之地。“云长休急,亮观天象,今夜必有浓雾。曹仁虽撤,却留徐晃断后,此人善用地利……”话未说完,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军师!军师!”传令兵踉跄闯入,手中信笺已被汗水浸透,“张将军在阆中遇袭,身中三箭,性命垂危!”
诸葛亮手中的羽扇猛地顿住。他展开信笺,那熟悉的字迹带着血痕“震,字隽乂,乃魏之名将也,非等闲可敌。亮若在,必教其如何用兵……”落款处是张飞的绝笔。关羽一把夺过信纸,虎目含泪“三弟若有三长两短,我必亲率铁骑踏平阆中!”
“且慢!”诸葛亮按住关羽手臂,指尖却微微发颤。他缓缓展开地图,目光在落凤坡三字上久久停留。“云长可记得,当年初出茅庐时,我为你推算的命格?”
关羽一怔。二十年前那个雪夜,诸葛亮初到新野,曾借着烛火为他观面相,说关君侯印堂泛红,眉间有煞,日后当于水边遇故人,于山上逢刀兵。他那时只当是戏言,此刻却觉寒气顺着脊梁往上爬。
“军师是说……”关羽摩挲着长髯,“这落凤坡……”
诸葛亮闭目良久,忽然笑了。那笑容比汉水还凉“凤雏殒命落凤坡,云长你可知道,你面赤如丹,恰应了朱雀之相,朱雀属火,遇水则熄。而‘羽’字从‘羽’,羽者,鸟也。鸟遇山则停,遇坡则歇……”
“够了!”关羽拍案而起,“军师若怕我死,我偏要去看看那徐晃能奈我何!”他抓起青龙刀,大步走向帐外。诸葛亮望着他背影,忽然开口“云长若去,凡遇山坡处,切莫驻马观看。”
关羽脚步一顿,没有回头。三天后,他在樊城对战徐晃,大胜后乘胜追击。时值黄昏,雾霭四合,前方山势陡峭,草木蓊郁。副将提醒道“将军,斥候言此处名唤落凤坡。”
关羽猛然勒马,蹄声惊起几只孤雁。他想起军师的话,可前方山道蜿蜒,徐晃的残兵正仓皇逃窜,袍甲上沾满血泥。“追!”他挥刀指向坡顶,“今日不斩徐晃,难消我心头之恨!”
赤兔马奋蹄而上,马铃在雾气中碎成断续的响声。当关羽登上坡顶时,暮色将整面山坡染成血色。他勒马四望,只见谷口处横着十几座新坟,石碑上刻着“魏之良将徐公明”的字样。原来徐晃已在此设伏,那些坟丘下埋的都是干柴火油——而坡下的曹军士兵正将火把掷向其中。
“不好!”关羽急欲回转,却听轰然巨响,整面山坡在火光中裂开。赤兔马惊跃而起,前蹄踏向一块翘起的青石——石下竟是预先打好的陷马坑。战马轰然倒地,关羽被掀翻在地,青龙偃月刀脱手而飞,斜插在乱石间。
浓烟裹着火舌席卷而来,他想起军师的话,却已无处可避。就在火鸦即将吞没他时,一道白影从坡上疾掠而下,正是身披道袍的诸葛亮。他手中羽扇连挥,硬生生撕开一道火幕,将昏迷的关羽拽出火海。
当夜,诸葛亮于山风烈烈中为关羽包扎伤口。关羽睁开眼,只见军师额间有汗,鬓角竟已染霜。“云长,可还记得我当年为你解的命?”诸葛亮折断手中枯枝,“你面赤属离火,水命克火。今日汉水之畔,我见你弃船登岸,便知必有一劫。”
关羽默然良久,忽觉手中一凉——诸葛亮将那支折断的枯枝递给他“以此代戟,守你本心。火虽能烧山,却烧不断山间草木。”他指着一旁被火燎成焦黑的崖壁,“你看那野草,烬后犹可重生。”
远处传来曹军撤兵的号角,天边泛起鱼肚白的微光。关羽撑着刀站起来,望着军师被晨露沾湿的背影。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雪夜,诸葛亮初到新野,为各将算过命——赵云端泽中藏真龙,张飞黑水主杀伐,自己却是火中带煞,须遇水而解。原来所谓“水”,不是汉水,而是这个摇着羽扇的男人深谋远虑的沉默。
“军师,”关羽嘶哑着嗓子,“今日若非你……”
“若无云长,亮不过山间一布衣。”诸葛亮转身,目光越过烽火,“凤雏陨落时,亮独坐隆中三日。今日方知,这世上有些劫数,须有人替你挡着。”
晨光终于破开云雾,照见两人一马的身影。远处汉水明灭,像一条凝滞的银带。关羽摩挲着那把断枝,忽然俯身拾起地上的偃月刀——刀锋虽缺了一角,却在他掌中泛出温润的光。
后来,坊间传说,那年秋天诸葛亮与关羽在汉水畔作了长谈,无人知晓内容。只是此后,关羽再未轻舟渡河,而诸葛亮每次调兵,必在图上以朱砂点出“落凤坡”三字,旁注小字慎之,慎之。
多年后在成都,诸葛亮于灯下阅旧卷,见当年那幅羊皮地图上的落凤坡三字,墨迹已有些褪色。他提笔描了描,忽听窗外雨声渐密,像是有什么人踏着汉水的浪,正走进更深的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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