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五年，官渡前线的夜色浓得化不开。曹操中军大帐内，烛火被穿堂风撩得忽明忽暗，映得案上那封密信上的字迹愈发狰狞——“徐晃通敌，欲献营寨”。曹操将竹简重重拍在案上，虎目扫过帐中诸将“公明随我八年，断不会行此背主之事。”

　　帐外忽起骚动。亲卫来报“徐将军单骑出营，往西北去了！”帐中哗然，夏侯惇按剑而起“莫非真去投袁绍？”曹操却盯着地图上西北方那座标记着“故市”的小城，忽然想起半月前徐晃深夜求见，说袁绍运粮队常走故市小道，求带三百轻骑劫粮。当时自己忙于筹划正面决战，竟忘了答复。

　　故市城外三里，徐晃勒马于枯树林中。他身后只有十九骑——原本三百人，在穿越袁军三道哨卡时折了大半。月光漏过枯枝，照在他铁甲上的斑驳血渍，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副将王忠压低声音“将军，袁军运粮队足有两千人，咱们这点人……”徐晃从马鞍旁取下一捆麻绳，绳头系着铁爪“你带十人绕到粮车后放火，我带九人从正门冲杀。记住，举火为号，火起便退。”

　　王忠还要争辩，徐晃已策马而出。十九骑如鬼魅般贴着城墙阴影移动，直到距粮队百步时才被发现。袁军哨兵刚喊出半声“敌——”，徐晃的斧刃已劈开他的喉咙。九骑呈楔形阵直插粮车阵心，徐晃左手执盾挡箭，右手挥动开山斧，每一斧下去便是一辆粮车木辕断裂的脆响。他专砍车轴，车轴断则粮车倾覆，粮袋滚落泥中。

　　袁军守将淳于琼闻讯从城中杀出，三千人马如潮水般涌来。徐晃麾下已折五人，剩余四骑背靠背围成圆阵。王忠在后队刚点燃第三辆粮车，见主将陷围，嘶声喊道“将军快走！”徐晃一斧砍翻冲到身前的敌骑，抹了把脸上的血“走？我徐晃的字典里没有这个字！”他忽然从怀中取出一面小旗，旗上绣着“曹”字——那是曹操昨夜悄悄塞给他的，说万一遇险，可诈称曹军主力在此。

　　“丞相大军已到！”徐晃将旗交给身边骑兵，命他骑马来回奔驰扬尘。淳于琼果然迟疑，鸣金收兵退回城中。徐晃带着仅存的八骑退入一片芦苇荡，清点人数时发现王忠不见了。正要回身寻找，芦苇丛中传来王忠的声音“将军……粮车烧了十二辆，袁军粮草至少折了三成。”

　　徐晃循声找去，见王忠靠在一棵枯柳下，腹中插着一支断箭。徐晃单膝跪地要扶他，王忠却抓住他的手腕“将军……那封密信是假的，是袁绍的离间计。但丞相……丞相他信你吗？”徐晃沉默片刻，解下自己的披风盖在王忠身上“丞相信不信我不重要，我信丞相就够了。”王忠一笑，就此气绝。

　　黎明时分，徐晃带着七名残兵回到曹营。营门大开，曹操亲自迎出，身后跟着许褚、张辽等将。徐晃滚鞍下马，跪地请罪“晃擅离职守，折损士卒二百九十三人，请丞相治罪。”曹操却弯腰扶起他，从袖中取出那封密信，当着三军面撕得粉碎“从今往后，谁再敢言公明通敌，以此信为例！”

　　徐晃抬头，见曹操眼中布满血丝——显然一夜未眠。曹操忽然大笑“诸将听令！徐晃以十九骑破袁军粮道，斩敌七百余，烧粮十二车，此功当赏千金、封都亭侯！”徐晃还要推辞，曹操已解下自己的披风披在他肩上“公明，你可知我为何信你？八年前你弃杨奉投我时说过——‘良禽择木而栖，但择主之后，便绝不回头’。这句话，我记了八年。”

　　庆功宴上，徐晃却独坐角落。张辽端酒过来“还在想王忠的事？”徐晃点头“他临死前问我，丞相信不信我。”张辽刚要安慰，却见徐晃举起酒杯对着夜色中的故市方向洒了半杯“我告诉他——信不信是别人的事，忠不忠是自己的事。咱们当兵的，但求问心无愧。”远处巡营的曹操恰好听到这句，脚步顿了顿，转身对许褚说“传令下去，王忠追封都尉，其子由军中抚养。”

　　七日后，袁绍果然因粮草不继退兵。庆功宴上曹操当众将佩剑赐予徐晃“此剑名‘问心’，公明配之。”徐晃接过剑时，发现剑鞘内侧刻着一行小字“公明之心，即我之心。”他抬头望向曹操，曹操却已转身与荀彧谈笑，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此后二十年，徐晃南征北战，从官渡到白狼山，从赤壁到汉中，始终佩着那把“问心”剑。建安二十四年樊城之战，他率军破关羽十重鹿角，曹操在摩陂设宴劳军，远远望见徐晃军容严整，不禁叹道“徐将军可谓周亚夫再世。”而徐晃始终记得官渡那个黎明，记得王忠的遗言，记得曹操撕碎密信时满天的纸屑——有些信任不需要解释，正如有些忠诚不需要证明。

　　直到黄初元年，曹丕称帝，徐晃仍镇守襄阳。某夜巡城，见新兵因流言而惶恐，他解下佩剑对众将说“当年丞相赐我此剑时说过——信不信是别人的事，忠不忠是自己的事。今日我把这句话送给你们。”月光下，剑身“问心”二字熠熠生辉，一如二十年前官渡那个用铁血与忠诚淬炼出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