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四年的秋雨来得格外早。江陵城头的烽火台被雨水浇得发黑,像一根根戳向灰天的断指。守将糜芳裹着浸透桐油的披风,第三次巡视城墙时,终于忍不住骂出了声“这雨再下三天,弓弦都要烂成麻绳了!”
城下忽然传来木桨划水的闷响。糜芳探头望去,只见二十艘蒙冲斗舰正从雨幕中幽灵般浮现,船头却不见半面旌旗。他刚要下令放箭,那些船竟齐刷刷停在射程之外,船舷缓缓伸出一排排长竹篙——每根篙头都绑着浸透鱼油的布团,此刻被雨水打得噼啪作响。
“火攻?”糜芳冷笑,“这种天气?”话音未落,竹篙同时点燃。可那火光竟不是赤红,而是诡异的青白色,像坟地里的鬼火。更骇人的是,火团脱离竹篙后并未坠落,反而逆着风雨飘向城头!
“鬼!是鬼火!”守军顿时大乱。糜芳拔剑砍翻两个逃兵,嘶吼着命人用沙袋堵住箭楼缺口。可那些青白火团粘上木料便熊熊燃烧,雨水浇上去反而炸开一片火星。他这才看清,火团里裹着细碎的白色粉末——是硝石混着硫磺!
“锦帆贼!是甘宁!”糜芳突然想起那个锦缎裹船的疯子。三年前赤壁之战,此人就敢带着三百死士夜闯曹营,如今竟把火药玩出了这般花样。他正要亲自督战,后颈突然一凉——不知何时,一支弩箭已钉进“糜”字大旗的旗杆,箭尾绑着的锦缎上,用金线绣着四个字“还你江陵。”
城东水门轰然洞开时,甘宁正蹲在旗舰的横桁上啃干饼。雨水顺着他精赤的脊背往下淌,腰间那串银铃却纹丝不动——用油纸裹着呢。他嚼着饼看火光在城楼蔓延,忽然把饼渣往江里一撒“兄弟们,该给糜将军送份大礼了。”
三百锦帆军齐声应喝,从船舱拖出三十架古怪器械。这些弩车竟是用蜀锦包裹的,在雨夜里泛着幽光。甘宁亲自校准第一架弩机,瞄准了城楼正中那面“糜”字大旗。机括响处,没有箭矢飞出,却抛出一团黑乎乎的东西——竟是个裹着油布的陶罐!
陶罐砸碎在旗杆下,罐中液体溅上守军皮甲,立刻腾起黄绿色烟雾。糜芳闻到杏仁味时已经晚了——毒烟顺着雨雾弥漫开来,城头顿时咳声一片。他扯下披风浸湿捂住口鼻,却见甘宁的第二波弩箭已到这次射来的是无数蚕豆大小的陶丸,落地即炸,铁砂横扫。最要命的是,每颗陶丸上都缠着浸过松脂的锦线,火星四溅间,整个城楼很快成了火海。
“降者不杀!”甘宁的声音穿透雨幕。糜芳看见那个裹着锦缎的身影终于跃上城头,腰间银铃在火光中刺目地闪烁。他握剑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毒烟让视线模糊了。恍惚间,他看见甘宁的刀尖挑起那面残破的“糜”字旗,随手扔进火堆。
“你……怎知今日有雨?”糜芳嘶哑着问。他实在想不通,火药最怕潮湿,若非这场豪雨,甘宁的火攻绝不可能奏效。甘宁却笑了,雨水顺着他脸上的刀疤淌成小溪“因为二十年前,我在巴郡见过你爹。”
糜芳愣住了。他父亲糜竺早年在洛阳为官,的确去过巴郡。甘宁从怀中摸出个湿透的锦囊“你爹当年救过一个饿晕在码头的小混混。那混混后来当了锦帆贼,杀过不少人,唯独留着这个锦囊。”囊中滑出一片竹简,上面是糜竺亲笔“待君归时,江陵有雨。”
糜芳手中的剑“当啷”落地。他终于明白,为何甘宁围城三月从不用火攻,偏选了这个暴雨夜——因为廿年前那个同样大雨的秋夜,糜竺送走小混混时说过“若他日你困于江陵,记住,此地秋分必降豪雨。”
雨更大了。甘宁把竹简塞回锦囊,转身走向城楼。身后传来糜芳的质问“你既念旧恩,为何还要夺城?”甘宁停住脚步,腰间银铃在风中轻响“因为旧恩是私,夺城为公。你爹若在,也会做同样选择。”
火光照亮他湿透的锦缎战袍,上面绣的百鸟朝凤图已被雨水泡得发胀。远处江面上,第二波锦帆军正破浪而来,船头大旗猎猎翻飞,终于露出那个让曹刘两家都闻风丧胆的名号——锦帆甘兴霸。而城头燃烧的“糜”字旗碎片,正一片片飘进滔滔江水,像极了二十年前那个小混混离开巴郡时,糜竺扔给他的那把碎银。
雨声里,甘宁忽然想起件旧事当年糜竺赠银时,还塞给他个锦囊,说“他日若遇难,可拆”。后来他拆开时,里面只有张白纸——和此刻他给糜芳看的这片竹简一样,空无一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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