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十二年秋,五丈原的夜风格外刺骨。诸葛亮躺在军帐中,自知大限将至。他屏退左右,只留下姜维一人。
“伯约,把我枕下那封信取来。”
姜维从枕下摸出一封用火漆封得严严实实的信。诸葛亮接过,颤抖着手拆开,重读一遍,长叹一声。
“丞相,这是何人的信?”姜维忍不住问。
诸葛亮没有回答,而是将信纸凑近帐中残烛。火苗舔上纸边,迅速蔓延。姜维看得分明——信末落款处,分明写着“司马懿顿首”四个字。
“丞相!”姜维大惊,“这是司马懿写来的?他竟敢私下通敌?”
诸葛亮惨然一笑“伯约,你以为六出祁山,我当真只是为报先帝知遇之恩么?”
烛火映着他枯槁的面容,帐外秋风呜咽如诉。诸葛亮缓缓开口,揭开了一段不为人知的往事。
三十年前,隆中。
刘备三顾茅庐时,诸葛亮在水镜庄上其实先见到了另一个人——司马徽的弟子司马懿。彼时司马懿化名“胡昭”,以游学书生身份与诸葛亮纵论天下。
“孔明以为,天下可定乎?”胡昭问。
“可定。但非一人之力可定。”诸葛亮答。
“若你我各为其主呢?”
“那便各为其主。”
两人相视而笑。彼时他们都还年轻,都以为自己能改变天下棋局。
后来诸葛亮出山辅佐刘备,司马懿也北上投奔曹操。建安十三年,赤壁之战前夜,诸葛亮在江夏收到一封密信——是司马懿托人辗转送来的。信中说曹操已决心南下,若孙刘不联合,必被各个击破。诸葛亮将信转交周瑜,促成了孙刘联盟。
赤壁战后,诸葛亮入蜀,司马懿在曹魏渐掌兵权。两人心照不宣——各为其主,但都留着同一盏灯。
建兴六年,诸葛亮第一次北伐。
街亭失守的消息传来时,诸葛亮正在西城。司马懿大军压境,城中只剩老弱残兵。他登上城楼,焚香操琴。
“丞相,司马懿退了!”马谡败后,琴童惊喜喊道。
诸葛亮却面无喜色。他望着远去的魏军,缓缓合上琴盖。那首曲子,是当年在隆中与“胡昭”对弈时弹过的清夜吟。琴声未乱,但诸葛亮分明看见——司马懿在阵前勒马听了很久,然后挥手退兵。
“他知道城里是空的。”诸葛亮对姜维说,“但他退兵了。”
姜维那时还年轻,不解其中深意。如今在五丈原,诸葛亮终于说破“司马懿若擒了我,他回魏国便是奇功一件。可那时曹叡多疑,卸磨杀驴——司马懿比我更清楚。他留着我,其实是留着他自己的保命符。”
建兴九年,诸葛亮第二次北伐,在上邽割麦。司马懿据险不战。诸葛亮便命士兵在阵前种菜,司马懿看了,竟笑了。
“丞相,”诸葛亮模仿着司马懿当日的语气,对姜维说,“你可知司马懿当时说了什么?他说‘孔明种菜,是要告诉我——他不想打,他想等。’”
“等什么?”
“等司马懿在魏国坐大。等我替他扫平曹真、曹休这些绊脚石。”
姜维听得心惊胆战“丞相的意思是……您和司马懿,一直在演戏?”
诸葛亮摇头“不全是戏。我也想赢。我想趁司马懿立足未稳时拿下长安。可是……”
他顿了顿“建兴九年那次,我差点就赢了。司马懿被围,眼看粮尽。可曹叡派了张郃来救。司马懿脱困后,给我写了一封信——就是这封。”
“信上写什么?”
“他说‘孔明,你若再进,我必退守洛阳。我若退,曹叡必杀我。我死之后,谁在魏国替你牵制曹氏?’”
诸葛亮闭上眼“我当时气得吐血。可我知道他说的是实话。于是那一战,我退了。退时司马懿又给我写信,说‘谢孔明不杀之恩’。”
姜维彻底震惊了“所以这些年,丞相北伐……”
“北伐是真,杀司马懿是假。”诸葛亮苦笑,“司马懿活着,我才能一直有兵权。我活着,司马懿才能一直有兵权。我们彼此需要——需要对方活着,需要对方强大。这是最荒谬的共生。”
帐外传来更鼓声。诸葛亮剧烈咳嗽起来,姜维忙上前扶住。
“伯约,我死之后,你立刻退兵。”诸葛亮气息微弱,“不要发丧,不要举哀。队伍缓缓退,让司马懿看出来——他若追,你便打出我的旗号。”
“可丞相若不在,旗号有何用?”
“有用。”诸葛亮从枕下又摸出一封信,“这封信你收好。若司马懿追来,你便派使者把这封信交给他。他看了,自然会退。”
姜维接过信,火漆上盖着诸葛亮的私印。他忍不住问“丞相,您和司马懿……到底是敌是友?”
诸葛亮目光望向帐顶,那里悬着一盏将熄的灯。
“是敌是友?天下人看我们,是死敌。可我们自己知道——我们是在下一盘不能赢的棋。谁先赢,谁先死。他若死在我手里,曹魏再无人能制衡曹叡,曹叡必大举伐蜀——我挡不住。我若死在他手里,他一回洛阳就会被曹叡夺兵权——他也活不成。”
他转过头,看着姜维“司马懿知道我要死了。他此刻,大概也在写一封信——写给我,或写给天下人看。但那封信……永远不会寄出。”
诸葛亮示意姜维凑近,在他耳边说了最后一句话“告诉司马懿……来生……不做棋手。”
烛火跳了一下,灭了。
五丈原的秋风吹动帐帘。姜维跪在黑暗中,听见远处魏营传来一声悠长的号角。他不知道那号角是试探,还是送行。
第二天,蜀军缓缓撤退。司马懿率军追击,忽然看见蜀军阵中飘起那面熟悉的丞相旗。他勒马停住,看了很久。
“退兵。”他说。
部将不解“都督,蜀军已退,何不追?”
司马懿指着那面旗“诸葛亮在,退也是进。诸葛亮不在,进也是退。”
他调转马头,走了几步,忽然问“蜀军可有人送信来?”
部将摇头。
司马懿沉默片刻,轻声道“烧了吧。”
部将茫然“烧什么?”
司马懿没有回答。他想起三十年前在隆中,那个摇着羽扇的年轻人说“若你我各为其主,便各为其主。”
可他们都忘了问——各为其主之后呢?
多年后,晋武帝司马炎翻阅宫中旧档,发现一卷密封的竹简。打开后,里面只有八个字,是诸葛亮临终前的笔迹
“棋逢对手,幸甚至哉。”
竹简背面,有司马懿的回批,只有四个字
“恨不相逢。”
那卷竹简被司马炎随手扔进了火盆。这个秘密,终于随着那缕青烟,散入建康的暮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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