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将虎牢关的城垛染成一片暗红。关外尸横遍野，断戟折旗散落在焦黑的土地上，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腐肉交织的气味。一连三日，董卓的西凉铁骑如同潮水般涌出关门，又如同潮水般退去，只在关下留下更多无人收敛的尸骸。

　　关羽立于帐前，丹凤眼微阖，青龙偃月刀斜倚在肩头，刀身上凝着暗紫色的血垢。三日来他斩将七员，刀口早已卷了刃，却始终未遇真正的敌手。身旁的刘备眉头紧锁，双股剑的剑柄上缠着的麻布已经渗出血迹——那是掌心磨破后凝结的旧伤。

　　“大哥，这虎牢关怕是攻不下了。”张飞声如洪钟，却带着少见的疲惫。他的丈八蛇矛枪尖已断，此刻只剩半截铁杆握在手中。帐中诸将面面相觑，十八路诸侯的旗号在暮色中无力地垂着。

　　忽闻关上一阵鼓响，沉重的关门扎扎开启。一骑人马缓缓而出，不是西凉铁骑的装束。那将头戴三叉束发紫金冠，体挂西川红锦百花袍，身披兽面吞头连环铠，腰系勒甲玲珑狮蛮带；弓箭随身，手持画戟，坐下嘶风赤兔马。正是吕布。

　　“关外谁敢与我一战！”声如巨雷，震得诸侯联军阵前旌旗猎猎作响。

　　关羽猛地睁眼，丹凤眼中寒光一闪。他提刀上马，赤兔胭脂马似通灵性，奋蹄冲向阵前。刘备急道“二弟且慢！”话未说完，关羽已冲出十余丈。张飞大吼一声，挺着半截蛇矛紧随其后。

　　两马相交，关羽挥刀劈下，吕布举戟相迎。“铛”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关羽只觉虎口剧震，青龙偃月刀险些脱手。吕布画戟一转，直刺关羽咽喉。关羽侧身闪过，刀锋斜削吕布马腿。赤兔马何等灵骏，前蹄腾空跃起，关羽一刀走空。

　　张飞赶到，半截蛇矛横扫吕布腰肋。吕布画戟下压，蛇矛应声而断，只剩尺许铁杆握在张飞手中。张飞怒吼，将铁杆掷向吕布面门。吕布偏头躲过，画戟已刺向张飞心窝。

　　“三弟小心！”关羽大喝，青龙刀全力劈出。吕布回戟格挡，二马盘旋，三人战作一团。关外飞沙走石，天地为之变色。诸侯联军看得目瞪口呆，连鸣金收兵都忘了。

　　战至五十回合，关羽刀法渐乱。他本以逸待劳，却奈何吕布马快戟沉，每一击都如泰山压顶。张飞赤手空拳，只能闪避，数次险些被戟锋扫中。刘备在阵前看得真切，双股剑出鞘，拍马加入战团。

　　“大哥退后！”关羽急呼，但刘备已冲入战圈。双股剑刺向吕布后心，吕布回戟一磕，刘备双臂酸麻，双剑差点脱手。三兄弟围着吕布走马灯般厮杀，却始终奈何不了他。

　　战至百余合，吕布虚晃一戟，拨马便走。赤兔马快如闪电，瞬间已奔回关门。关羽欲追，却被刘备拉住“二弟，穷寇莫追。”

　　回营路上，张飞一拳砸在案几上“可恨！若我那蛇矛不断，定要刺那三姓家奴一个透明窟窿！”关羽沉默不语，低头看着青龙刀上密布的缺口。这一战，他平生第一次感到力不从心。

　　当夜，刘备帐中灯火通明。关羽独坐灯下，一遍遍擦拭青龙刀。刀身上映出他憔悴的面容——卧蚕眉紧锁，丹凤眼中满是不甘。他想起当年在涿郡桃园结义时，三兄弟盟誓“同心协力，救困扶危；上报国家，下安黎庶”。如今虎牢关前，吕布一戟之威竟令三兄弟联手仍不能胜，这天下英雄，究竟还有多少？

　　“二哥。”张飞掀帐而入，手中提着一坛酒，“别想了，明日再战便是。”

　　关羽接过酒坛，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入喉，灼烧着嗓子，却暖不了心中的寒意。

　　“三弟，”关羽沉声道，“你说那吕布，为何甘为董卓鹰犬？”

　　张飞一愣，挠头道“谁知道！那三姓家奴，先认丁原为父，又杀丁原投董卓，认贼作父，天下人皆可杀之！”

　　关羽摇头“我观吕布戟法，精妙绝伦，绝非鲁莽之辈。他若肯走正道，何愁不能建功立业？可惜……”

　　话未说完，帐外忽传急报“启禀将军，吕布单骑出关，正往联军大营而来！”

　　关羽霍然起身，提刀便走。张飞紧随其后。出得帐来，只见月光下一骑如飞，赤兔马上吕布横戟而立，距离营门不过百步。

　　“关云长！”吕布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今日之战，未分胜负。明日辰时，虎牢关下，你我再决高下——只你一人，我不用赤兔马！”

　　说完，吕布拨马而去，赤兔马蹄声如鼓点般渐渐远去。关羽立于营门，望着那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次日辰时，关羽单骑出营。虎牢关下，吕布果然未骑赤兔，只乘一匹寻常黄骠马，手持画戟立于关前。晨光中，两人相距五十步，四目相对。

　　“关云长，你乃当世豪杰，吕布敬你三分。”吕布高声说道，“但各为其主，今日必分生死。”

　　关羽丹凤眼微睁，青龙刀在朝阳下泛着冷光“吕奉先，你若肯弃暗投明，关某愿以性命担保，保你周全。”

　　吕布大笑“天下之大，能保我吕布者，唯有我自己！”说罢拍马挺戟直取关羽。

　　这一战，从辰时打到午时。虎牢关下，两骑盘旋，刀戟相交之声不绝于耳。关羽将毕生所学尽数施展，青龙刀如龙吟虎啸；吕布画戟神出鬼没，如游龙戏凤。百回合后，两人皆汗透重甲，却仍不分胜负。

　　突然，吕布画戟一挑，关羽青龙刀脱手飞出，直插入地。吕布画戟已抵住关羽咽喉。

　　“你输了。”吕布喘息着说。

　　关羽闭目待死，却听吕布叹道“杀你，天下便少一个英雄。吕布虽不才，却也不愿做此等事。”说罢收戟拨马，缓缓回关。

　　关羽睁开眼，望着吕布背影，忽然高声道“吕奉先！他日沙场再见，关某必报此恩！”

　　吕布头也不回，只扬了扬手中画戟“但愿那时，你我不再为敌。”

　　虎牢关外，夕阳再次西下。关羽拔起青龙刀，刀身上映着残阳如血。他忽然明白，这乱世之中，英雄与英雄之间，或许本不该有如此多的仇恨。但各为其主，身不由己，这便是乱世的悲哀。

　　回营路上，关羽回首望了一眼虎牢关。关上旌旗依旧，只是不知那吕布，是否也在关楼上望着他离去的方向。

　　这一战，虽败犹荣。而真正的乱世，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