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四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汉水北岸的曹军大营里,伙夫老赵蹲在灶前发愁,铁锅里翻滚的野菜汤稀得能照见人影。三天了,运粮队还没回来,营中已经开始宰杀战马。
“报——”传令兵滚鞍下马,“禀将军,蜀军赵云率轻骑截断粮道,王平将军战死!”
中军帐内,征西将军张郃猛地攥碎手中陶碗。他年过五旬,须发已白了大半,此刻眼中却迸出虎狼般的光“点兵!本将亲自去接应。”
旁边谋士忙道“将军不可,赵云以逸待劳……”
“等粮草到?”张郃冷笑,“再等三天,你我先啃马鞍子吧。”他猛地掀开帐帘,北风卷着雪粒子扑面而来,“传令,能上马的都跟我走,营中留一千弓弩手。”
三千骑兵踏雪而出时,天刚蒙蒙亮。张郃骑在枣红马上,突然勒住缰绳。远处山坡上出现几十个蜀军游骑,打着“赵”字旌旗晃了晃,掉头就跑。
“追!”副将正要挥鞭,被张郃伸手拦住。
“赵子龙用兵,从不做这等浅显诱敌。”他眯眼打量两侧枯林,“传令,前队变后队,弩手压阵,缓行。”
果然走了不到五里,两侧林中箭如飞蝗。曹军早有准备,盾牌手应声举牌,弩手朝着箭来方向仰射。张郃亲率亲卫冲散左翼伏兵,却见右翼林中冲出个白袍老将——那人须发皆白,胯下白马,手中银枪一晃,挑飞了两个曹军骑兵。
“张儁乂!别来无恙?”赵云笑声爽朗,“上次在汉水没打痛快,今日再会!”
张郃暗骂一声。去年汉水之战,他带着一万人被赵云几千人打得溃退,回去挨了曹真好一顿训。此刻仇人见面,他反倒冷静下来,令旗一展“左右包抄,别让赵云跑了!”
三千对八百,曹军很快占了上风。张郃亲自擂鼓,眼看要把赵云困在核心,忽听身后喊杀声起。回头一看,蜀军大将吴班率步卒从北面压来,旗号分明——原来赵云这老狐狸分兵两路,自己当饵,吴班抄后路。
“撤!”张郃咬牙下令。曹军刚转身,赵云又黏上来,银枪专挑马腿扫,一眨眼的功夫曹军掉下马七八个。张郃气得拨马回战,跟赵云叮叮当当打了二十回合。到底是年纪大了,臂力不如从前,张郃卖个破绽虚刺一枪,拨马便走。
退回营中清点人数,折了八百多。更糟的是,赵云临走时把营外仅存的几垛草料也一把火烧了。张郃站在焦黑的草料堆前,半天没吭声。
“将军,今夜杀马吧,好歹让弟兄们吃顿饱饭。”副将小声说。
张郃摇头“战马杀了,明日蜀军来攻,拿什么挡?”他蹲下身,抓起一把烧焦的草灰搓了搓,“传令,把营中所有皮甲、弓弦、箭袋上的牛皮都拆下来。”
“啊?”
“煮了吃。”张郃站起身,“当年我跟曹操打吕布,兖州大饥荒,连人肉都吃过。牛皮好歹是荤腥。”
当晚曹营飘起一股怪味。伙夫老赵把牛皮切成条,用雪水煮了三遍去腥,撒上仅剩的盐巴。张郃端着碗跟士兵蹲在一起,嚼着橡皮筋似的牛皮条,还故意咂嘴“比当年好多了,那时候连盐都没有。”
士兵们哄笑起来。有个年轻伍长小声问“将军,咱真能熬过去?”
“三天。”张郃伸出三根手指,“诸葛亮运粮要翻过米仓山,比咱们难十倍。赵云轻骑奔袭,带不了多少粮食。他截我粮道,自己也没吃食——看着吧,不出两日,他比咱们更急。”
果然,第二天夜里哨兵来报蜀军营中开始杀马了。
张郃正在灯下补靴子,头也不抬“再探。”
第三天清晨,哨兵连滚带爬跑进来“将军!赵云拔营了!往汉水南岸退!”
帐中诸将腾地站起来。张郃却不慌不忙穿好靴子,拎起大刀“点五百精骑,随我踹营。”
“将军,万一有诈……”
“赵云真没粮了。”张郃一笑,“他退兵必留伏兵,但营中辎重来不及搬。咱们不打伏兵,直奔辎重营——抢他娘的!”
五百骑兵卷出营门时,张郃特意让每个兵多带两条麻袋。赶到蜀营一看,果然空了大半,后营还堆着几十袋没来得及运走的粟米。曹军欢呼着扑上去,张郃却策马绕营三圈,突然大喊“少拿米!先抢帐篷!这鬼天气,没帐篷米吃不完就得冻死!”
等赵云得到消息回马救援,曹军早扛着帐篷布和半袋半袋的粟米跑远了。张郃亲自断后,把追来的蜀军骑兵射退两箭地,回头还冲赵云扬了扬手里的干粮袋。
这场闹剧似的拉锯战最后谁也没赢。诸葛亮退兵时张郃没追,他清楚粮草接济不上,追出去就是第二个赵云。倒是曹真后来听说他煮牛皮吃的事,当着众将笑话他“张儁乂越老越猴精,连爷们穿的皮甲都扒了充饥。”
张郃也不恼,慢悠悠回了一句“总比有人啃树皮啃得连刀都举不动强。”满帐哄堂大笑——去年曹真被诸葛亮围在祁山,差点把帅旗的竹竿嚼了。
后来有人问张郃,当时咋就敢断定赵云撑不住。老将军叼着草杆儿笑“你当打仗光比刀枪?我早派人在汉水上游蹲了三天——赵云那老小子派人洗马,一匹马刷三遍,粮食袋子却瘪着。刷马给谁看?给他自己兵看呢,装不饿。”
“那将军您呢?煮牛皮可是真吃。”
“废话。”张郃翻个白眼,“我兵都看见我啃皮甲了,谁还信我没辙?”他拍拍肚子,“再说牛皮管饱,比赵子龙的马料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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