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二年,冬。许都的雪下得比往年都大,曹操站在城楼上,看着白茫茫一片的天地,心里却比这雪还冷。他刚刚接到急报,说军中又倒下了三百多人,症状都一样——高烧不退,浑身起红疹,咳出的痰里带着血丝。医官们束手无策,只能把人隔离在城西的几间破房子里,任其自生自灭。
曹操不知道的是,这场瘟疫将要杀死的人,比他在赤壁烧掉的战船还多。
事情要从三个月前说起。
那年秋天,孙权派了一支使团来许都,说是进贡,实则探听虚实。使团里有个叫卫温的校尉,是个细心人。他注意到曹营里有些士兵脸上起了红疹,问了句“贵军可是水土不服?”接待他的曹营主簿随口答“秋日天燥,吃点药就好了。”卫温没再问,但他回东吴后,把这事写在了密报里。
这份密报落在了陆逊手里。陆逊当时正负责东吴的情报事务,他看了卫温的密报,又结合从荆州那边传来的消息——关羽的部队最近也有不少人病倒——心里咯噔一下。他去找孙权,说“曹贼那边怕是闹瘟疫了,咱们得防着点。”孙权问他怎么防,陆逊说“把边境的渡口都封了,来往商船一律查验。”孙权照办了。后来事实证明,陆逊这一手,让东吴少死了至少两万人。
但许都那边的曹操,就没这么走运了。
瘟疫真正爆发是在十月底。最先倒下的是曹仁部下的一支运粮队,三百人从许都出发去樊城,走到半路就死了四十多个。逃回来的士兵说,那些人死的时候浑身发青,眼睛都合不上。曹操这才急了,把医令叫来问话。医令姓张,是个老实人,他说“丞相,这病像是伤寒,但又不全是。我翻遍了黄帝内经和伤寒杂病论,没找到完全对得上的。”
曹操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张医令说“隔离。凡是接触过病人的,一律不许走动。再就是烧醋,把病人的衣服都烧了。”
曹操沉默了一会儿,说“照办。但别声张。”
为什么不能声张?因为曹操心里有本账。他刚在汉中跟刘备打了一仗,虽然没输得太惨,但粮草消耗极大。许都的粮仓里存粮只够吃到来年开春,如果再让百姓知道闹瘟疫,必然有人逃跑,地没人种,粮收不上来,明年就得饿死人。更重要的是,他刚称了魏王,要是这时候爆出瘟疫的消息,朝中那些反对他的人——比如杨修那帮人——肯定要借题发挥。
所以曹操下了道密令军营里病死的人,一律算作“战殁”,家属照常领抚恤。城里百姓家如果有人死了,不许哭丧,连夜埋了,违者按妖言惑众论处。
这道命令是半夜里发下去的。传令兵骑着快马跑遍了许都周边十二个县,马蹄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响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街面上一切如常,只是城西的乱葬岗新添了几十个坟头。
但纸包不住火。到了十一月,许都城里开始有人偷偷烧纸钱。曹操派校事去查,抓了一个卖豆腐的老头。老头说“我儿子死了,我烧点纸钱怎么了?”校事说“你儿子是得瘟疫死的,按律不许烧纸。”老头急了“什么瘟疫?我儿子是被曹仁的兵打死的!”校事一愣,回去禀报曹操。曹操想了想,说“放了他吧。以后烧纸的别抓了,但得让他们晚上烧,别白天哭哭啼啼的。”
这事传到了夏侯惇耳朵里。夏侯惇是曹操最信任的将领之一,他来找曹操,说“主公,这么捂着不是办法。我手下的兵已经有人开始嘀咕了,说是不是得罪了老天爷。”曹操叹了口气,说“元让啊,你以为我想捂?我是没办法。你算算,许都周边现在有多少人?少说五十万。要是全跑了,明年谁给咱们种粮食?刘备那边肯定趁机来抢地盘。”
夏侯惇说“那总得想个法子啊。”
曹操说“法子我倒是想了一个。你去找张医令,让他带人去城外采药。不管是啥草药,只要是能退烧的,全给我采回来。再就是,把军中所有会看病的人集中起来,编成十队,每队管五个县,挨家挨户送药。药钱不要老百姓出,从我的俸禄里扣。”
夏侯惇领命去了。但这个法子收效甚微。张医令带人采回来的药,无非是柴胡、葛根之类的常见药材,对伤寒有点用,对这场奇怪的瘟疫却效果不大。到了十二月,许都每天死的人从几十个涨到了上百个。
就在这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
这人叫华佗。没错,就是那个被三国演义写成为关羽刮骨疗毒、后来被曹操杀了的华佗。但历史上华佗死得比演义里早——建安十三年就被曹操杀了。可他有个徒弟叫吴普,一直待在民间行医。吴普听说许都闹瘟疫,主动找上门来。
吴普对曹操说“我师父临死前留了个方子,专治这种发热出疹的病。方子不难,就是一味药——青蒿。”
曹操问“青蒿?那玩意儿遍地都是,能管用?”
吴普说“得用新鲜的,捣碎了绞汁喝。要是晒干了再煮,药效就没了一大半。”
曹操半信半疑,让吴普先试十个病人。三天后,十个人里好了六个。曹操大喜,立刻下令全城搜罗青蒿。但大冬天的哪有新鲜青蒿?吴普说“没有新鲜的,干品也行,但得加倍用,而且得用童子尿做药引。”曹操皱了皱眉,还是照办了。
到了正月,疫情总算控制住了。曹操松了口气,准备给吴普封个官。吴普不要,说“我师父就是死在官场上的,我还是当个走方郎中自在。”说完就走了,连赏钱都没要。
这事在三国志里只记了一句话“二十二年,大疫。”没提曹操怎么封城,怎么烧纸,怎么用青蒿。也没提陆逊在东吴边境设卡的事。更没提有个叫卫温的小校尉,因为那张密报被孙权升了官,后来带船队去了夷洲——就是现在的台湾。
我翻这段史料的时候,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后来我想明白了缺的是那些没留下名字的人。比如许都城西那间隔离房里,一个二十岁的士兵临死前跟同伴说“帮我把这双鞋捎回家,我娘做的。”比如那个卖豆腐的老头,后来每晚都去城外烧纸,一直烧到开春。再比如吴普,他走的时候背着一个药箱子,箱子底下压着华佗留给他的半卷竹简,上面写着“病万变,药亦万变。”
这些事,正史不会写。但我觉得,它们比赤壁的战火更值得记住。因为战火烧完就灭了,而瘟疫里的那点人情味,能传一千八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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