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六年，冬。荆州通往益州的官道上，一支军马正顶着凛冽江风艰难西行。中军大旗下，刘备面色沉凝，不时回望身后渐远的荆州城郭。他身旁一匹枣红马上，坐着一个容貌古怪的瘦小文士——浓眉掀鼻，黑面短髯，正是 newly 投效的军师中郎将庞统，字士元。

　　“军师，此去益州，刘季玉虽同宗，然张松、法正辈皆言其暗弱。若取之，天下人恐议备不义。”刘备勒马，低声问道。

　　庞统咧嘴一笑，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主公，荆州四战之地，北有曹操，东有孙权，非久居之所。益州天府之国，高祖因之成帝业。今刘璋不能守，此天赐也。若拘泥小义，悔之晚矣。”

　　这话说得直白。刘备沉默片刻，终是点了点头。他哪里知道，这条入蜀之路，将是庞统生命的最后征程。

　　入蜀之初，刘璋亲率步骑三万，到涪城相迎。二人相见甚欢，刘璋甚至拨给刘备白水军三万，并充足的粮草军资。庞统见状，急向刘备献策“今因此会，便可执之，则将军无用兵之劳而坐定一州也。”刘备摇头“初入他国，恩信未著，此不可也。”

　　庞统不再多言，但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焦虑。他太清楚这位主公的脾性——仁义之名重于泰山，却往往错失战机。作为与诸葛亮齐名的“凤雏”，他比任何人都渴望证明自己的价值。诸葛亮已助刘备拿下荆南四郡，又督零陵、桂阳、长沙三郡，调其赋税以充军实。而他庞统，至今寸功未立。

　　建安十七年，刘备与刘璋决裂。庞统献上三策上策昼夜兼程，直袭成都；中策诱杀刘璋名将杨怀、高沛，收其兵马再攻成都；下策退还白帝，连引荆州之兵徐徐图之。刘备取中策，斩杨怀、高沛，挥师南下。

　　一路势如破竹。所过郡县望风而降，刘备大军直逼雒城。雒城守将张任，乃益州名将，有勇有谋。他将城池守得如铁桶一般，刘备攻城半月，折损士卒无数。

　　这日，庞统率众登高观察地形。雒城依山傍水，南门地势平缓，北门却紧邻落凤坡——一条狭窄山道，两壁悬崖如削。庞统眯眼看了半晌，忽然抚掌笑道“主公，统有一计。可令魏延引一军佯攻南门，统自领精锐从小道绕至北门，前后夹击，雒城可破。”

　　刘备皱眉“北门小道险峻，军师亲往，恐有不测。”

　　“主公多虑了。”庞统指了指自己坐骑，“此马名‘的卢’，妨主。然统命硬，正可相克。”说罢哈哈大笑，翻身上马。

　　那日黄昏，庞统率三千精兵悄悄绕至落凤坡。山道果然险要，最窄处仅容三人并行。庞统骑在马上，正欲催促将士加速通过，忽听一声梆子响，两侧山崖上旌旗蔽日，张任伏兵四起！

　　“中计了！”庞统瞳孔骤缩。他这才想起，张任早年曾在荆州游历，与自己有过一面之缘。那日自己观察地形时，张任恐怕已在暗处认出了他的身形。

　　箭如雨下。庞统挥剑格挡，然而山道狭窄，士兵根本无法展开阵型。的卢马受惊嘶鸣，前蹄高高跃起。庞统死死抓住缰绳，忽觉胸口一凉——一支弩箭穿透皮甲，没入左胸。

　　“军师！”亲兵拼死杀到身边，要扶他下马。

　　庞统推开亲兵，嘴角涌出血沫，却仍笑道“告诉主公……雒城……不可强攻……退……退守……”话未说完，第二支箭射中咽喉。凤雏陨落，时年三十六岁。

　　消息传到刘备营中时，天色已暗。刘备手中茶盏“啪”地落地，碎成数片。他呆立良久，忽然痛哭失声“统杀身成仁，备之过也！若听其言早图成都，何至于此！”

　　诸葛亮从荆州送来书信，只说八个字“士元既没，西事危矣。”刘备擦干眼泪，急调诸葛亮、张飞、赵云入蜀。此后数年，刘备集团倾尽全力才拿下益州。每当路过落凤坡，刘备必下马祭拜，从不让人提起“凤雏”二字。

　　而庞统临终前那句“雒城不可强攻”，后来竟成谶语——刘备围雒城近一年，直到建安十九年才破城，张任宁死不降。庞统以死换来的教训，刘备用了整整一年才真正听懂。

　　后人评庞统，常叹其急于立功。然而细究落凤坡一役，庞统之死绝非鲁莽——他以自己为饵，吸引张任主力于北门，可惜魏延佯攻南门时配合失误，导致伏兵未被及时发现。更关键的是，刘备军中无人能替庞统坐镇中军调度。诸葛亮远在荆州，法正初附未得信任，庞统不得不亲冒矢石。

　　凤雏落坡，落的不只是庞统性命，更是刘备集团在上升期暴露的结构性缺陷人才梯队青黄不接，核心谋士身兼数职。此后诸葛亮不得不独自扛起“既掌军师又理民政”的重担，积劳成疾，终逝五丈原。庞统之死，恰似多米诺骨牌的第一推——蜀汉政权最璀璨的两颗星辰，竟都以燃烧殆尽的方式照亮了刘备的帝王之路。

　　落凤坡的野史说，庞统断气前曾对亲兵笑言“孔明在荆州算我必死，我偏要死给他看。只盼主公莫再为仁义误事……”这话真假难辨，但雒城外的荒冢上，每年春天都开满血红杜鹃，当地人叫它们“凤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