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四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汉水两岸的芦苇刚抽出白穗，便被朔风压弯了腰。关羽水淹七军的捷报还没传遍荆襄，吕蒙的白帆已经悄悄泊在了浔阳江头。

　　廖化是在子时三刻发现不对劲的。他带着三十个斥候巡到麦城北门，远远望见江陵方向火光冲天，像有千万条金蛇在城头翻滚。“不好！”他猛地勒住缰绳，胯下那匹枣红马前蹄腾空，发出一声悲鸣。身后年轻的斥候队长凑上来“廖将军，莫不是走水了？”廖化反手一鞭抽在他盔上“走水能烧出几十里连营？是东吴那群水耗子钻进来啦！”

　　他话音没落，北门城楼上突然响起急促的铜锣声。守将赵累提着大刀冲下马道，一脸是血“廖将军！公安傅士仁降了，南郡糜芳也降了！吕蒙的人马正从四个方向合围！”廖化只觉得头皮发炸——关将军把荆州托付给这两个软骨头，好比把羊圈交给狼看管。他掉转马头就往中军大帐跑，迎面撞见关平带着亲卫队冲出来，少年将军银甲上溅满泥点，眼睛通红“廖叔！父亲让我突围去上庸搬救兵，可刘封那小子……”

　　“我去！”廖化一把攥住关平手腕，“你护着君侯往西走，我带三百人往东佯动，把潘璋的追兵引开。”关平急得直跺脚“三百人够干什么？廖叔你这是送死！”廖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被槟榔染黑的牙“老子在黄巾贼堆里杀进杀出那会儿，你还在吃奶呢。放心，我自有计较。”

　　他点齐三百老卒，每人发三支火把，又命人把营中剩下的草料全搬上板车。二更天，东门悄悄开了条缝，三百骑贴着城墙根摸出去，跑出五里地才把火把全点起来。远远看去，活像三千人的队伍举着火把行军。潘璋的前锋果然中计，嗷嗷叫着扑过来，廖化带着人扭头就跑，边跑边往路边扔草料车。吴军骑兵追到近前，踩上满地的黄豆和干草，顿时人仰马翻。廖化趁机回身冲杀一阵，砍翻七八个吴兵，又拨马便走。

　　如此三番五次，把潘璋的追兵引到了当阳东南的烂泥滩。天蒙蒙亮时，廖化身边只剩十七个人，个个带伤。吴军也学乖了，不再追进烂泥地，只远远用箭射。廖化大腿上中了一箭，他咬着牙拔出来，撕了战袍胡乱裹住。副手老周凑过来“将军，咱这饵当得够本了，该撤了吧？”廖化趴在马背上喘粗气“撤？往哪撤？上庸在西北，咱们现在往南跑，把潘璋这老小子引到夷陵去。”

　　正说着，斜刺里突然杀出一彪人马。廖化心说完了，定睛一看，打头那将白袍银甲，长须飘飘，正是关羽。原来关平死活不肯独自突围，关羽只好带着残兵往西北走，走到半路听见东边杀声震天，知道廖化在拼命，又折回来接应。关羽马到跟前，瞪着眼骂“廖元俭！让你护着家眷先走，你倒好，跑这儿唱大戏来了！”廖化嬉皮笑脸“君侯，我这不是怕您路上闷得慌，先给您清个场嘛。”

　　话虽如此，两人合兵一处也只有五百来人。身后潘璋、丁奉两路人马咬着不放，前面朱然又堵住了往西的小路。关羽抚着青龙偃月刀叹气“悔不听元俭之言，早除了傅士仁这狗贼……”廖化突然一拍脑门“君侯，翻山！往北走罗汉岭，那条道我走过，骡马难行，但人能爬过去。吴军步兵多，辎重带不上山，咱把盔甲兵器全扔了，轻装翻过去，到上庸再找刘封要装备！”

　　关羽犹豫片刻，看着身后那些伤兵，一咬牙“听你的！”当下五百人弃了马匹辎重，每人只带三天干粮，钻进罗汉岭的密林。山道果然陡峭，有些地方得手脚并用往上爬。廖化拄着根木棍走在前头开路，遇到险处就用肩膀扛着关羽的胳膊往上顶。关羽过意不去“你腿上有伤……”廖化龇牙“伤在左边，右边还能使劲。”

　　爬到半山腰，山下传来吴军的叫骂声，果然追不上来。廖化瘫在一块青石上直喘气，关平递过水囊，他灌了两口，突然嘿嘿笑起来“君侯，您说刘封那小子要是不发兵怎么办？”关羽脸一沉“他敢！”廖化撇撇嘴“他有什么不敢的？当初您反对立阿斗，他刘备的干儿子记着仇呢。”见关羽脸色愈发难看，他又补一句“不过没关系，到上庸我先进城，他要是不开门，我就躺他衙门口哭，说关将军饿着肚子在城外喝西北风，看他羞不羞。”

　　关羽被他气乐了，拿刀柄敲他脑袋“就你鬼主意多。”廖化揉着包嘿嘿笑，笑着笑着突然正色“君侯，等回了成都，您得请我喝顿好酒。这回为了给您当饵，我攒了半年的槟榔全嚼完了。”关羽哼了一声“喝什么酒？回去先打二十军棍——谁让你抗命不撤的？”

　　山风卷着松涛涌上来，远处麦城方向火光渐熄，显是吴军已经占了城。廖化望着那片暗下去的天际，慢慢收了笑。三百个弟兄折了大半，换关羽一条命，这笔账划不划算，他算不清。但他知道，只要关字大旗不倒，荆州就还有指望。他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块皱巴巴的槟榔，掰成两半，递一半给关平“吃，提神。吃完翻过这座山，咱去敲刘封那小王八蛋的门。”

　　关平接过去嚼了两口，脸皱成苦瓜“廖叔，这什么玩意儿？又苦又涩！”廖化哈哈大笑，笑声惊起林间一群寒鸦，扑棱棱飞向灰白的天空。他拍拍屁股站起来，一瘸一拐往山顶爬，嘴里还嘟囔着“小崽子不懂事，这玩意儿就跟打仗一样，嚼的时候苦，咽下去就舒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