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三年的下邳城，寒月如钩。

　　关羽立于白门楼残垣之上，青龙偃月刀的锋刃映着清辉，刀尖一滴血正缓缓坠落。城外曹营灯火连天，城内却寂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他闭目，脑海里反复回响着曹操方才的话“云长若真英雄，便替我了结那祸水。”

　　祸水，说的是貂蝉。

　　三个时辰前，吕布被缢杀于白门楼。曹操收编了吕布的部众，却唯独对着那名女子犯了难——貂蝉太美了，美到连曹操都觉棘手。郭嘉献计“此女留之必生祸端，不如让关羽处置，一来试他心性，二来……”他没说完，但曹操懂。若关羽杀了貂蝉，便是替他背了杀美人的名；若关羽不杀，便坐实了“英雄难过美人关”，日后也好拿捏。

　　关羽接了令，提刀便走。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干脆利落地一刀斩下，包括曹操。但关羽没有立刻动手，他让人把貂蝉带到了下邳城北的一处废宅中，屏退左右，独自一人走了进去。

　　月光从破窗漏进来，照在貂蝉脸上。她没有哭，也没有求饶，只是跪坐在那里，抬头看着关羽，目光平静得不像将死之人。

　　“你不怕死？”关羽问。

　　“怕。”貂蝉答得干脆，“但怕有用吗？吕奉先死的时候，我怕了，他还是死了。王司徒把我送进董卓府里的时候，我怕了，董卓还是死了。你们男人争天下，女人从来都是棋子。今天轮到我这颗棋子被丢弃了，我认。”

　　关羽沉默片刻，忽然问了一句谁也没想到的话“董卓死的那晚，你在哪？”

　　貂蝉微微一怔，随即笑了“将军想问什么？想问我有没有亲眼看见吕布杀董卓？我看见了。董卓被我灌醉，吕布一戟刺穿他喉咙，血喷了我一脸。将军还想知道什么？”

　　关羽握刀的手紧了紧。他本是来杀人的，却忽然觉得这女子不简单。一个能周旋于董卓、吕布之间还能活到现在的女人，绝不只是靠一张脸。

　　“曹操让我杀你。”关羽说。

　　“我知道。”貂蝉把脖子一扬，“动手吧。但将军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别用刀砍我的脸。女人活一辈子，最后就想留个全尸。”

　　关羽盯着她看了很久。月光下，这个女子的脖颈白得像玉，却绷着一根不屈的筋。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嫂嫂——刘备的夫人糜氏，当年在徐州被吕布掳走时，也是这般不哭不求的模样。后来糜氏被放还，第一件事就是跪在刘备面前请罪，刘备扶她起来时，她手都在抖，却愣是没掉一滴泪。

　　“我不杀你。”关羽忽然说。

　　貂蝉愣住了。

　　“但你也活不了。”关羽把刀往地上一插，“曹操要你死，我不动手，他会派别人来。许褚、徐晃，哪个都能一刀砍了你。你跑不掉的。”

　　“那将军的意思是？”

　　关羽蹲下身，压低声音“你告诉我一件事——吕布死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貂蝉眼神一闪。她忽然明白关羽在查什么了。吕布被困下邳时，曾派人向袁术求援，袁术的条件是让吕布把女儿送来联姻。吕布答应了，连夜把女儿绑在马上想突围送出去，结果被曹军乱箭射回。这件事大家都知道，但很少有人知道——吕布送女儿之前，曾交给貂蝉一个小匣子，让她缝在衣襟里随身带着，说“万一我死了，这东西能换你活命”。

　　“吕布给了我一样东西。”貂蝉慢慢开口，“他说是董卓当年从洛阳宫里带出来的，王允要董卓死，明面上是为了除国贼，暗地里其实是想找这东西。王允没找到，董卓死了，后来东西到了吕布手里。”

　　关羽眼睛亮了“什么东西？”

　　“一卷舆图。”貂蝉说，“西凉通往汉中、巴蜀所有暗道的详细标注。董卓当年就是靠这些暗道把西凉铁骑神不知鬼不觉调进洛阳的。”

　　关羽倒吸一口凉气——他终于明白曹操为什么非要貂蝉死了。曹操要的从来就不是什么“试心性”，他要的是这卷舆图！有了它，曹操就能绕过潼关直取汉中，甚至奔袭蜀地。所谓“让关羽处置”，不过是障眼法，曹操算准关羽不会杀女人，好借机把人要回去慢慢审。若关羽真把貂蝉一刀砍了，曹操反而能怪他“坏了大事”，再名正言顺地搜检尸体。

　　“东西在哪？”关羽问。

　　貂蝉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油布包，递过去“将军救我一命，这东西归你。但我有个条件——送我出城。我不回曹营，也不回吕布旧部，我去许都郊外找我的老仆，从此隐姓埋名。”

　　关羽接过舆图，点了点头。

　　三更时分，关羽提着刀从废宅出来，刀上抹了事先准备好的鸡血。他面不改色地对守候在外的亲兵说“处理干净了，尸体扔进枯井里。”曹操派来盯梢的细作远远看了一眼，回报说关将军确实杀了人，只是手法利落，没让那女子受罪。

　　后来关羽把舆图交给了刘备。再后来，刘备入蜀，走的正是舆图上标注的一条古道，比正常路线近了三百多里。诸葛亮后来看到了舆图，问刘备哪来的，刘备只说“云长早年得的”，再没多解释。

　　而貂蝉，有人说她在许都郊外活到了六十多岁，临终前对身边人说过一句话“我这辈子跟过的男人，一个比一个能打，但真正让我活下来的，是那个拿刀的关二爷。他没睡我，也没杀我，他就是给了我一条活路。”

　　至于曹操那头，直到赤壁战败后才隐约琢磨过味儿来——当年关羽杀的，恐怕不只是一具女尸。但那时候再追究已经晚了，舆图早变成了刘备的汉中基地，而他曹操，到死也没能踏上那条西凉暗道。

　　白门楼的月光下，关羽把那卷舆图塞进怀里时，曾对貂蝉说了最后一句话“我不是可怜你。我是可怜我自己——今天杀了你，明天曹操就能让我杀别人。这刀要是开了口子，就收不住了。”

　　貂蝉回他“将军这话，该说给刘玄德听。”

　　关羽没接话，转身走了。月光照着他的背影，青龙偃月刀的影子拖得老长，像一道划在地上的伤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