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元年，曹操迎汉献帝于许都，自此“挟天子以令诸侯”。史书浓墨重彩地记录了这位枭雄的雄才大略，记录了荀彧的“王佐之才”，记录了夏侯惇的拔矢啖睛。然而，在许都城北那座夯土筑成的巨大粮仓里，有一群人正日夜不息地踩着木制扇车，把刚脱粒的粟米扬净装袋。他们的名字从未出现在任何竹简上，但如果没有他们，曹操的十万大军连一个月都撑不下去。

　　这事要从建安三年的冬天说起。

　　那年徐州牧吕布已被缢杀于白门楼，袁术也在寿春呕血而亡，曹操的目光开始越过黄河，投向北方那个雄踞四州的袁绍。谋士们在地图前推演兵马调动时，很少有人注意到粮官任峻递上来的折子许都周边三县秋粮入库仅够支应到次年三月，若要对河北用兵，至少需再囤半年粮草。

　　任峻是个做事踏实的人，他没有在奏疏里写漂亮话，只列了一串数字许下屯田第一年得谷百万斛，第二年因蝗灾减至七十万斛，第三年虽丰稔，但新募的屯田客两万户还需留足口粮和种子。曹操看完折子只批了两个字“再议。”这一议就是半个月，直到有一天曹操深夜巡营，路过粮仓时听见里面传来奇怪的声响。

　　他推门进去，看见十几个民夫正围着一台巨大的木扇车忙活。为首的老汉叫赵大，原是颍川郡的农户，被征来做屯田客已有两年。曹操没表明身份，只问夜里为何不歇。赵大抹了把汗说“白天要赶着晒场，夜里扬场才不耽误明天的活。将军您看这扇车，手柄摇快了米就飞出去，摇慢了秕谷又吹不干净，得三个人轮着换手，一夜能扬五十石。”

　　曹操蹲下身抓了把扬净的粟米，在手里搓了搓，忽然问“若是让你给十万人马备粮，你怎么算？”赵大咧嘴笑了“将军说笑呢，我哪算得来十万人的账。不过要我说，光囤粮没用，得看路。从许都往北送粮，走官渡那条道，牛车一天挪三十里，来回得二十天。要是用独轮车抄小路，虽然载得少，但五天能跑个来回，算下来还是独轮车划算。”

　　这话让曹操愣了一瞬。第二天他把任峻叫来，问独轮车运粮的事。任峻苦着脸说独轮车运量太小，一趟才两百斤，怕是不够用。曹操却说“够不够用，让赵大算。”于是赵大被叫到军帐里，面前铺开一张粗糙的地图。他认不了几个字，但用手指头比划着路线，哪条河夏天能蹚水过，哪片林子容易被劫粮，说得清清楚楚。最后他建议在官渡北边二十里设个小仓，先用独轮车把粮从许都倒腾过去，再用大车往前线运，这样大车不用跑长途，能省出三成脚力。

　　任峻半信半疑地试了半个月，回来报告说确实省了四百多辆牛车的损耗。曹操大笑，赏了赵大两匹绢。赵大拿回家给婆娘做了件新袄，结果第二天就被粮仓管事骂了一顿——因为那匹绢是官府的，按规定屯田客得绢要交税。赵大又心疼又懊恼，蹲在粮仓门口啃了三天干饼。

　　这件事本来到此为止了，但后来发生了一桩更蹊跷的事。建安五年官渡之战前夜，袁绍派韩猛率轻骑绕道偷袭许都粮道，消息被曹操的斥候探得。按理说应该派兵增援，可当时许都守军总共不到三千人，曹操急得在帐中来回踱步。这时赵大找上门来，说他们屯田客里有个叫王二柱的，以前在太行山里打过猎，能带着二十个人从悬崖小道绕到敌军侧后方放火。曹操问他要什么，赵大说“给王二柱他娘免三年田租就行。”

　　那一夜王二柱带着二十个扛锄头的汉子，从袁军辎重队背后的石缝里钻出来，一把火烧了三十车军粮。韩猛以为中了埋伏，慌忙撤退，结果被曹仁堵个正着。战后清点功劳，王二柱领了三两银子的赏，又回粮仓扛包去了。有人问他为什么不投军吃粮饷，他憨笑着说“我还是扬场利索，拿刀手抖。”

　　这些事在三国志里一个字都找不到。任峻的传记里只写了“数年中所在积粟，仓廪皆满”，至于粮仓里那些踩扇车的脚印、独轮车压出的车辙、悬崖边上烧焦的灌木丛，全被省略了。后来曹操在让县自明本志令里感慨“设使国家无有孤，不知当几人称帝，几人称王”，这话说得豪迈，可他没提的是，如果没有赵大和王二柱这样的人在暗处撑着，他连一碗热粥都喝不上就得撤兵。

　　到了建安十二年北征乌桓的时候，赵大已经五十多岁了，推不动独轮车，改在粮仓里编草袋。有一天曹操巡视冀州粮仓，远远看见个老头蹲在墙角捆袋子，背影眼熟。走近一看果然是赵大，两人对视半晌，曹操问他还记不记得当年算独轮车的事。赵大想了半天才点头，说“将军那时候穿的还是旧袍子呢。”曹操哈哈大笑，回头对随行的曹丕说“记着，以后写史书，把会算账的也记两笔。”

　　可惜曹丕没听进去。典论里照样只谈文章和剑术。许都粮仓在魏明帝时期被改建成官署，那些踩扇车的脚印早就磨平了。只有一年夏天暴雨冲垮了仓墙，民工在墙根底下挖出个陶罐，里头塞着几枚锈透了的铁箭头和半截木牌，牌上歪歪扭扭刻着“王二柱 某年某月交粮五十石”。这木牌后来被当柴火烧了，烧火的人还嫌它潮，点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