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三年的深秋，长坂坡上硝烟未散。赵云将阿斗护在胸前，枪尖滴着不知第几个曹将的血。身后是黑压压的五千虎豹骑，前方是张郃拦住去路，枪锋映着夕阳，晃得人眼晕。

　　“子龙将军，降了吧！”张郃勒马横枪，“曹公说了，活捉赵云，赏千金封万户侯！”

　　赵云没答话。他低头看了看怀中熟睡的婴孩——方才甘夫人投井前，把阿斗塞给他时只说了一句“将军快走。”那声音轻得像风吹过芦苇，转眼就被井水吞没了。他攥紧枪杆，掌心磨破的血泡被汗水浸得生疼。

　　“杀——！”

　　张郃挺枪来刺，赵云侧身闪过，枪尖擦着护心镜划过，刮出一道白印。他反手一枪扫向张郃马腿，那马受惊人立，张郃险些摔下来。趁着这空当，赵云拨马便走，身后弓弦响如霹雳，他伏在鞍上，流矢擦着发髻飞过，削断一缕红缨。

　　跑到淳于导的寨门前时，赵云胯下的白龙驹已经口吐白沫。这马跟了他三年，从界桥打到汝南，从没这样喘过。他翻身下马，把阿斗用战袍裹紧了系在胸口，又摸了摸马脖子“老伙计，再撑一程。”

　　话音刚落，寨门大开，淳于导引着三百刀斧手杀出来。这人原是袁绍部将，官渡之战投降曹操后专门训练陷阵死士，个个赤膊纹身，脸上涂着灶灰，活像一群阎罗殿里跑出来的恶鬼。

　　“赵子龙！曹公说了，抓活的赏千金！”淳于导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你要是把怀里那小崽子交出来，还能留个全尸！”

　　赵云慢慢直起腰。他把枪往地上一顿，青石砖裂了蛛网状细纹。“淳于导，”他的声音不大，却压过了寨门的风声，“你原在袁本初麾下时，可听过我名字？”

　　淳于导脸色变了变。他当然听过——磐河一战，赵云单枪匹马冲散公孙瓒的溃军，救出被围的严纲；汝南城下，三十骑破黄巾余党两万人马。可那又怎样？如今赵云怀里揣着个拖油瓶，身后没有一兵一卒。

　　“敬酒不吃吃罚酒！”淳于导一挥手，“上！”

　　三百人呼啦啦围上来，钢刀在夕阳下连成一片冷光。赵云深吸一口气，突然把枪尖戳进脚边土里，挑起一团泥沙扬向对面。趁众人抬手遮眼的工夫，他已经蹿进人群，枪杆横扫扫倒三四个，枪尖连点，每一枪都扎在咽喉或手腕上。

　　惨叫声里，淳于导转身要跑。赵云脚下一蹬，像燕子掠水似的蹿到他背后，枪尖抵住后心“让你的人退开。”

　　淳于导腿肚子直哆嗦“撤……都撤开！”

　　刚出寨门，迎面又撞上焦触、张南二将。这两人原是荆州的降将，对赵云知根知底，二话不说就放箭。赵云把阿斗往旗纛下的土坑里一塞，回身舞枪拨箭，白蜡杆子转得像风车，射来的箭矢全插在周围地上，密密麻麻活像刺猬。

　　“子龙将军接着！”焦触突然扔来一柄短戟。赵云伸手攥住戟柄，反手就掷回去，短戟钉在焦触的马鞍前，把他战袍下摆划开半尺长的口子。焦触吓得面如土色“这厮……怀里揣着孩子还这么能打？”

　　杀到四更时分，赵云终于摆脱追兵，在当阳桥下见到了张飞。张飞正横矛立马站在桥头，见赵云血染征袍，怀里还传出婴儿哭声，大嗓门立刻吼起来“子龙！你怀里抱的啥？”

　　“少主。”赵云下马时腿一软，单膝跪在泥地里。他解开战袍，阿斗正攥着拳头哇哇哭，尿湿了裹身的锦缎。张飞凑过来看了一眼，突然咧嘴笑“这小子命大！不过子龙啊——”他指着赵云后背，“你中了两箭知道不？”

　　赵云反手一摸，箭杆还颤巍巍插在甲叶缝里，方才杀得太猛竟没觉出疼。他苦笑一声“翼德替我拔了。”

　　张飞伸手一拽，箭头带出两团血肉。赵云疼得倒抽冷气，却听见桥那头马蹄声又响——是曹仁的先锋追来了。张飞眼睛一瞪“子龙你先走，俺老张跟他们玩玩。”

　　赵云重新上马时，阿斗已经不哭了，睁着黑豆似的眼睛看他。他把孩子裹紧些，枪尖朝曹军方向一指“翼德，借你二十骑。”

　　“干啥？”

　　“我去把夏侯恩那口青釭剑抢来。”赵云一夹马腹，“总不能白挨这两箭。”

　　后来长坂坡的百姓说，那夜看见白马银枪的将军三进三出曹营，背上插着箭还追着曹将跑。夏侯恩捂着断臂逃命时，青釭剑被赵云一枪挑飞，在半空转了三圈才落下来，剑柄上“孟德”二字映着月光，把曹操气得摔了酒杯。

　　而赵云回营时，血把战袍浸透了，解下来能拧出半盆红水。刘备接阿斗时手直抖，突然把儿子往地上一掼“为你这孺子，几损我一员大将！”

　　赵云赶紧去捞孩子，阿斗却咯咯笑起来，伸手去抓他枪缨上的血珠子。关羽在旁捋着长髯笑“这小子将来要是没出息，都对不起子龙今夜流的血。”

　　后来阿斗当了皇帝，赵云已经老了。有一次北伐回来淋了雨，在帐中咳血，刘禅亲自端药，忽然问“相父总说朕小时候命大，到底怎么大的？”

　　赵云放下药碗，窗外秋风正紧，恍惚又是长坂坡的夜。“陛下那时才两岁，”他慢慢说，“臣怀里揣着您，枪上挑着曹将的耳朵，一路从人堆里杀出来。”

　　刘禅眨眨眼“那您怕不怕？”

　　赵云想了想，笑了“怕您尿臣一身。”

　　帐外雨声淅沥，老将军的鼾声很快响起来。亲兵进来添灯油时，看见他枕头边放着个旧布包——里面是半截断箭和一块尿渍洗不掉的襁褓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