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四年春，汉中僵持已逾半载。曹操亲率大军自长安出斜谷，屯兵阳平关，欲与刘备决死。而刘备据险坚守，遣魏延、赵云等分驻险要，又令黄忠、法正窥伺曹军粮道。两军对垒，烽烟蔽日，汉水两岸的百姓早逃散一空，只余下空荡荡的村落与焦黑的田垄。

　　这日黄昏，赵云巡营归来，正解甲欲歇，忽见一骑快马自北而来，马上斥候滚鞍落地，背插三支白羽箭，嘶声道“赵将军！北山粮道遇袭，曹将张郃率三千精骑截断我军运粮队，黄老将军被困于汉水北岸的柳林渡！”赵云霍然起身，帐中诸将皆惊——黄忠年近七旬，若被围困，凶多吉少。

　　“张郃有多少人马？”赵云沉声问。

　　“前队约三千，后续似有徐晃部跟进，总计不下五千。”斥候喘着粗气，“黄将军只带了两千步卒，护着三百车粮草，退到渡口时浮桥被曹军火箭烧了，如今背水列阵，撑不过今夜！”

　　赵云目光如电，扫过帐中诸将张翼、张著各握刀柄待命，其余偏将皆面有惧色。他忽地一笑，伸手取过亮银枪“张翼守营，张著随我走。”

　　“将军带多少人？”张翼急问。

　　“营中骑兵多少？”

　　“不满八百。”

　　赵云提枪出帐，翻身上马，回头道“八百足矣。张著，传令——人衔枚，马摘铃，随我沿汉水南岸疾行，到柳林渡口东侧三里处待命。”

　　众将愕然。八百对五千，这是送死？然赵云已纵马而去，白袍在暮色中如一道闪电。

　　夜半时分，柳林渡口火光冲天。黄忠倚着一辆粮车，左肩插着半截断箭，血染征袍，却仍挥舞大刀吼声如雷“儿郎们！身后就是汉水，退一步是死，进一步也是死，不如拉几个曹贼垫背！”两千步卒已折损过半，残兵围成圆阵，以粮车为垒，箭矢将尽。

　　张郃立于高坡，冷笑连连“黄汉升，你年过七旬，何苦替刘备卖命？降了曹公，保你封侯！”

　　黄忠啐了一口血沫“呸！老子跟刘皇叔打天下时，你还在袁绍帐下当小卒呢！”说罢反手拔下肩上断箭，疼得面皮一抽，却哈哈大笑。

　　正待督军强攻，忽听东侧汉水南岸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张郃皱眉回首——只见八百白袍骑兵如鬼魅般从夜色中冒出，为首一将银枪白马，正是常山赵子龙！

　　“赵云？他怎敢来得如此快！”张郃惊疑不定，急令后队转前队迎敌。谁知赵云并不冲阵，反而勒马停在三百步外，朗声喝道“张儁乂！你中计了——刘皇叔亲率两万精兵已抄你后路，此刻正攻徐晃大营，你再不撤，连归路都没了！”

　　张郃冷笑“虚张声势！你八百骑敢来劫营？”话音未落，赵云身后骑兵忽然齐声呐喊，人人举火，又故意纵马来回驰骋，扬起漫天尘土。汉水雾气正浓，火光映着尘雾，竟似有千军万马隐于其后。张郃正犹豫间，北面果然传来隐隐战鼓声——那是法正令一队老弱残兵在山后敲鼓拖树，佯作大军。

　　张郃脸色一变。他素知赵云谨慎，从不行险，今日敢以八百骑突进，莫非真有伏兵？正踌躇时，副将凑近低语“将军，徐公明那边若真被袭，咱可就成了孤军……”张郃咬牙，终于一挥令旗“前队变后队，撤回北岸！”

　　曹军如潮水般退去。黄忠愣了一瞬，随即暴喝“追！别让张郃跑了！”赵云却飞马赶到，一把按住他刀柄“汉升兄，别追——我哪有伏兵？就这八百人。”黄忠瞪眼“那鼓声？”赵云一笑“法孝直派了二十个伙夫在山后敲锣打鼓。”

　　黄忠怔了怔，忽地大笑“好个赵子龙！空城计唱到汉水来了！”笑罢却皱眉“可张郃退到北岸，整军再来，咱还是守不住。”赵云收了笑容，从马鞍边解下一物——竟是一张铁胎弓，正是他当年长坂坡所用“汉升兄，你带弟兄们先渡河回南岸，我断后。”

　　“你疯了？八百人对五千！”

　　“谁说我要硬拼？”赵云弯弓搭箭，瞄准渡口北岸一株老柳树，“看见那棵歪脖子树没？张郃撤兵必从树下过——我射断树上悬着的草绳，绳上系着三十面锣。锣一响，他以为我军又在耍诈，至少犹豫半个时辰。”

　　黄忠瞪眼“就这？”

　　“还有。”赵云翻身下马，从粮车上抽出一卷粗绳，对张著道，“你带三百人，趁张郃犹豫时，把浮桥残桩全拔了，再把这些绳子拉到南岸树丛里，绑上树枝——曹军若来追，见满河浮绳，必以为我军布了水阵。”

　　张著抱拳领命。黄忠却摇头“张郃老将，哪会上当？”

　　赵云一笑“张郃谨慎，正因谨慎，才宁可多疑。我赌他今夜不敢再渡河。”

　　果然，张郃退回北岸后，果然见柳树上锣声大作，又见汉水漂满绳索树杈，疑心更重，整夜按兵不动。待天亮派人探察，赵云早护着黄忠与残余粮草渡过汉水，退回南岸大营。

　　事后刘备闻报，拍案大笑“子龙一身都是胆，今日更会唱空城计！”赵云却正色道“非是胆大，实是算准了张郃心思。此人用兵，先求无过，再求有功——我越是虚张声势，他越不敢轻进。”

　　黄忠在旁揉着肩膀，嘟囔道“这回欠你一条命。下次我冲阵，你可别拦。”赵云把铁胎弓往肩上一挂，笑道“行啊——下次换你断后，我唱空城计。”

　　营中诸将哄堂大笑。汉中春风穿过旌旗，吹得汉水粼粼如碎银，而北岸张郃大营里，灯火彻夜未熄——大约还在琢磨，昨夜那八百白袍，到底是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