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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龙岗上弈乾坤

2026/11/19

  建安十二年的隆冬,南阳卧龙岗上积雪三尺。诸葛亮披着鹤氅,独自坐在草庐前的石亭里,指尖捻着一枚白玉棋子,对着石桌上纵横十九道的棋盘沉吟不语。棋盘上黑白交错,杀机四伏,却是一局没有对手的残局。

  “先生,外面有人求见。”书童诸葛均搓着手哈着白气跑进来,“说是刘备刘皇叔,第三次来了。前两次您都躲着不见,这回他带着关张二将,在风雪里站了半个时辰了。”

  诸葛亮头也不抬“你且去告诉他,就说我昨日偶感风寒,今日精神不济——”

  “先生!”诸葛均急了,“那位刘皇叔胡子都冻成冰碴子了,他身后那个黑脸大汉骂骂咧咧说要烧房子,红脸汉子倒是一直在劝。我看他们不像坏人。”

  诸葛亮这才抬起眼皮。他其实早就算准了刘备今日会来,也早想好了要出山。只是这第三次相请的戏码,总要做足了姿态。他放下棋子,整了整衣冠“罢了,请他们进来吧。”

  刘备进门时带进来一股寒气,却先不急着说话,规规矩矩地揖到地“汉室末胄,涿郡刘备,久闻先生大名,如雷贯耳。前两次登门不得见,备知先生定是考验备之诚意。今日风雪愈烈,备冒雪而来,只求先生一言。”

  诸葛亮让他坐下,自己却站着望向窗外。岗上松柏被雪压弯了枝头,远处隐隐可见新野城的轮廓。他缓缓开口“皇叔欲成大事,可知天下大势?”

  “备愚钝,请先生指教。”

  “自董卓造逆以来,天下豪杰并起。曹操拥百万之众,挟天子以令诸侯,此诚不可与争锋。孙权据有江东,已历三世,国险而民附,此可为援而不可图也。”诸葛亮转过身,目光灼灼,“荆州北据汉沔,利尽南海,东连吴会,西通巴蜀,此用武之国,而其主刘表不能守。益州险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土,高祖因之以成帝业。刘璋暗弱,民殷国富而不知存恤。若皇叔跨有荆益,保其岩阻,西和诸戎,南抚夷越,外结孙权,内修政理,天下有变,则命一上将将荆州之军以向宛洛,皇叔身率益州之众出于秦川,百姓孰敢不箪食壶浆以迎皇叔者乎?”

  这一番话说完,刘备愣了半天,忽然站起来一把握住诸葛亮的手“先生之言,如拨云见日!备虽名微德薄,愿先生不弃鄙贱,出山相助,备当拱听明诲。”

  诸葛亮却抽回手,从袖中摸出那枚白玉棋子“皇叔且慢。亮有一局残棋,皇叔若能解之,亮便出山。”

  刘备凑近一看,棋盘上黑棋大龙被白棋围困,看似必死之局。他挠了挠头“备平生不善弈棋……”

  “皇叔再看。”诸葛亮手指点在棋局边缘一处不起眼的位置,“此处落子,看似送吃,实则弃小就大。黑棋虽失三子,却能冲开白棋包围圈,反将右边白棋截断。”

  刘备恍然大悟“先生是说,有时必须放弃眼前小利,才能谋得大局?”

  “正是。”诸葛亮收起棋子,“皇叔今日来请亮,亮若继续拿捏作态,是为不智。但亮要提醒皇叔——将来若有危难时刻需要取舍,皇叔可记得今日这棋?”

  “备记下了。”

  就这样,诸葛亮跟着刘备下了卧龙岗。关羽骑马走在前面,回头瞥了一眼坐在驴车上的诸葛亮,低声对张飞说“三弟你看,大哥请了三次才请来个书生,这书生能有什么本事?”

  张飞哼了一声“我看他连刀都拿不动,不如让我一矛捅了曹操,哪用得着这么麻烦!”

  诸葛亮在驴车上听得清清楚楚,却只笑了笑。他掀开帘子对刘备说“皇叔,二位将军似乎对亮有所疑虑。不如这样——新野兵少将寡,曹操迟早来攻。亮先教皇叔如何用这几千人挡住曹操的第一波进攻,如何?”

  刘备大喜“先生有何妙计?”

  “火攻。”

  半个月后,曹操派夏侯惇领兵十万杀奔新野。诸葛亮让关羽带人埋伏在博望坡左面山上,张飞带人埋伏在右面山上,赵云率老弱残兵诱敌深入。夏侯惇果然中计,追进狭窄山道时,两边火起,曹军自相践踏,死伤无数。

  张飞打完仗回来,看诸葛亮的眼神就不一样了。他拎着一串曹军头盔往地上一扔“军师,你这火烧得是痛快!不过俺老张还是不服——你敢不敢跟我比喝酒?喝赢了俺就服你!”

  诸葛亮摇着羽扇“三将军,亮不善饮。不过亮可以跟你比算账——你信不信,我能算出你下个月要喝多少酒?”

  张飞瞪大眼睛“这也能算?”

  诸葛亮指着军营大门“你若再喝醉了打士兵,皇叔就要扣你酒钱。下个月你至少少喝二十坛。”

  张飞挠了挠头,转头看刘备。刘备忍着笑点头。张飞憋了半天,瓮声瓮气地说“行吧行吧,军师你这脑子,俺老张服了还不行吗!”

  后来诸葛亮在赤壁借东风、在汉中退曹兵,每回遇到难处,他都会想起隆冬那天棋盘上的弃子。有一回刘备在夷陵大败,退到白帝城病重,拉着诸葛亮的手说“朕悔不听丞相之言……若当初按那棋局弃小就大,何至于此……”

  诸葛亮跪在床前,泪如雨下“陛下,亮这就去把棋局重新摆过。”

  可天下这盘棋,哪能真的重摆呢?

  他走出白帝城时,江风灌满衣袖。远处有渔夫在唱“苍天如圆盖,陆地似棋局。世人黑白分,往来争荣辱。荣者自安安,辱者定碌碌。南阳有隐居,高眠卧不足……”

  诸葛亮回头看了一眼长江水,自言自语道“卧龙岗上那盘棋,我到底还是没下完啊。”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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