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宁二年的秋风卷过洛阳城头，将太学门前那一排老槐树的叶子吹得簌簌作响。年轻的曹操立在树下，手里攥着一卷孙子兵法，目光却穿过斑驳的树影，望向远处皇宫方向升起的淡淡炊烟——那炊烟细弱而迟疑，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喉咙。

　　”孟德，又在想什么呢？“

　　许攸从身后走来，衣襟上沾着酒渍，手里还晃着半壶没喝完的浊酒。曹操没回头，只是将兵书往袖中一拢”在想这天下，到底还能太平几年。“

　　许攸嗤笑一声”你一个小小洛阳北部尉，操这份闲心做什么？不如与我再去喝两杯。“

　　曹操终于转过身来，他的眼睛在秋阳下显得格外清亮，却又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深沉”子远，你可知道，昨夜里我巡城，抓了一个违反宵禁的宦官府上人。那宦官竟然当面将我的告示撕了，说'曹家小儿，你父亲曹嵩不过是个过继的养子，也敢在洛阳城里充人物？'“

　　许攸的酒壶停在了半空。

　　曹操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在翻涌”我当时便命人将他拖到衙前，用五色棒活活打死了。“

　　”什么？“许攸的酒壶差点掉在地上，”你疯了？那是蹇硕的人！“

　　”所以呢？“曹操整了整衣冠，他的动作缓慢而郑重，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子远，你看这洛阳城，表面繁华似锦，实则早已烂到了根子里。今日不死一个宦官的人，明日就会有千百个宦官的人欺压到百姓头上。我曹操虽然官小，但既然佩上了这北部尉的印绶，就要做这印绶该做的事。“

　　他迈步向前，走到街口时忽然停住，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了过来”若有一天，我曹操能执掌天下兵马，必定要让这四海之内，再无宵小横行。“

　　许攸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平时嘻嘻哈哈的曹阿瞒，身上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十年后，曹操在陈留起兵，散尽家财，招募义士讨伐董卓。那一夜，他站在盟主袁绍的大帐外，听着里面诸侯们为谁先出战而争吵不休，忽然想起当年洛阳城头的那阵秋风。

　　”曹将军。“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曹操回头，看见一个身长八尺、面容刚毅的青年正向他拱手。那人穿着寻常的布衣，腰间却佩着一柄古朴的长剑，剑鞘上刻着繁复的云纹。

　　”在下刘备，字玄德。“青年说，眼睛里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光芒，”听闻将军在洛阳时曾以五色棒打死蹇硕的人，玄德心中佩服。“

　　曹操打量着他”你是涿郡那个卖草鞋的？我听说过你，带着关羽张飞两个兄弟，一路招募乡勇来会盟。“

　　刘备点头”正是。玄德虽出身微末，但也想为这天下尽一份力。只是……“他望了一眼大帐方向，苦笑了一下，”诸侯们似乎并不着急。“

　　”他们在等，等别人先死，自己好捡便宜。“曹操冷冷地说。他忽然觉得这个卖草鞋的比帐中那些金玉其外的诸侯们顺眼得多，”玄德，你若信我，便与我一同去追击董卓。我料他焚毁洛阳西逃，正是人心浮动之时，若此时追击，必能大获全胜。“

　　刘备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可我们兵力太少……“

　　”兵贵精不贵多。“曹操拍了拍他的肩膀，”走，我们去杀那董贼一个回马枪。“

　　那一战，曹操和刘备带着不到五千人马，在荥阳遭遇了董卓大将徐荣的伏击。乱军之中，曹操中箭落马，是刘备拼死将他救上马背。两人共乘一骑，在漫天箭雨中逃出生天。

　　”玄德，“曹操的声音因为失血而虚弱，却依然清晰，”谢谢你。“

　　刘备没有回答，只是策马狂奔。直到甩开追兵，他才跳下马，将曹操扶到一棵大树下。他撕下自己的衣袖为曹操包扎伤口，动作笨拙却认真。

　　”建宁二年的秋天，“曹操忽然说，”我在洛阳做北部尉的时候，曾经打死过蹇硕的人。“

　　”我知道，我听说过。“

　　”那时候我就发誓，总有一天要扫清这天下浊秽。“曹操抬起头，看着满天星斗，”如今看来，这条路比我想的要长得多。“

　　刘备沉默了一会儿，说”玄德在家乡的时候，村子东头有一棵老桑树，高五丈有余，望之如车盖。我曾对村中孩童说，我必当乘此羽葆盖车。“他笑了笑，”他们都笑我痴人说梦。“

　　”现在呢？“曹操问。

　　”现在？“刘备抬起头，眼中倒映着星光，”现在我依然想乘那辆车，只是车上要多载一些人。载着那些和我一样，想让这天下重新太平的人。“

　　曹操忽然大笑起来，笑得伤口都渗出了血”好！说得好！玄德，若有一天你成了那乘羽葆盖车的人，我曹操必来讨一杯酒喝。“

　　刘备也笑了”一定。“

　　多年后，当曹操在赤壁的硝烟中遥望江南，当刘备在夷陵的烽火里泪洒连营，他们都曾想起那个荥阳的夜晚——两个年轻人坐在一棵不知名的树下，谈论着天下，谈论着理想，仿佛天下的重担真的能由他们的肩膀扛起。

　　而此刻，在更遥远的江东，一个叫孙策的少年正握着他父亲孙坚留下的古锭刀，站在钱塘江边。他望着滔滔江水，忽然对身边的周瑜说”公瑾，我想过江。“

　　周瑜摇着羽扇，笑道”过江做什么？“

　　孙策握紧了刀柄，他的眼睛里有火焰在跳动”去会一会那个叫曹操的人，看看他到底是不是像传说中那样——乱世之奸雄，治世之能臣。“

　　周瑜望向江北的方向，那里的天空正被战火映得通红。他轻轻摇着羽扇，说”不急。总有一天，我们要过江的。只是不知那时，江上会是怎样的风景。“

　　秋风再起时，洛阳城的太学门前，老槐树下的少年们已经各奔天涯。他们有的成了割据一方的霸主，有的成了名垂青史的谋臣，还有的，只是这乱世中一颗短暂的流星。

　　但无论他们的结局如何，他们的名字都将被写进同一本书里——那本书叫三国，而写书的人，正用他们的热血与理想，一笔一划地刻下每一个字。

　　建安二十五年，曹操病逝于洛阳。临终前，他忽然想起建宁二年的那个秋天，那时的他还只是个北部尉，手里攥着一卷孙子兵法，心里却装着整个天下。

　　”若天命在吾……“他喃喃地说，却没有说完。

　　窗外的老槐树正在落叶，一片一片，像是五十年前的那些午后。而洛阳城头，再也没有炊烟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