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年,江东吴侯府内灯火通明。孙权高坐堂上,鲁肃、吕蒙、甘宁等文武分列两侧,堂下甲士暗藏,刀斧手伏于壁后。这场宴席,明为庆贺湘水之盟,实为索还荆州之局。鲁肃手持酒爵,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他深知今日之事,若不能逼关羽就范,江东水师便永远被困在长江之南。
荆州,这块横亘在长江中游的战略要地,是诸葛亮隆中对里“跨有荆益”的命脉。刘备借去后,言明取益州便还,如今益州已下,荆州却迟迟不见归还。孙权派鲁肃多次交涉,刘备推脱,诸葛亮避而不见,唯有关羽镇守荆州,寸步不让。
鲁肃献计设宴陆口,邀关羽过江赴会。若他敢来,便以刀斧手相胁,逼他签字画押;若他不来,便坐实其理亏,江东出师有名。这计策狠辣,却正合孙权心意。孙权当即拍板,命鲁肃全权操办。
消息传到荆州,关平急得满脸通红“父亲,这分明是鸿门宴!鲁肃那厮没安好心,您万万去不得!”周仓也粗着嗓子嚷道“将军,末将带五百水军护送您过江,若江东敢动您一根汗毛,咱就踏平他陆口大营!”
关羽却端坐虎皮椅上,丹凤眼半眯,手抚长髯,半晌不语。他身高九尺,面如重枣,此时虽不着甲胄,只穿一袭青布长袍,那股睥睨天下的威势却压得满堂将领不敢出声。他缓缓睁开眼,目光如电,扫过关平,扫过周仓,最后落在案上那封鲁肃的亲笔信上。
“当年在许都,曹操封我汉寿亭侯,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赐金赠马,上马金下马银。我若贪图富贵,早便留在许都了。”关羽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今日鲁肃设宴,我若不去,江东必笑我关某胆怯。我若带兵前往,他们必说我欲启战端。这局,我得亲自去破。”
关平急道“可父亲万金之躯……”关羽抬手止住他“我一生行事,只凭一‘义’字。鲁肃虽是敌国谋臣,却也是磊落之人。他敢请我,我便敢去。你速备快船一艘,随行只带周仓一人。船上多载美酒,少带刀兵。我要让江东看看,关某过江,靠的不是刀枪,是胆气!”
次日清晨,江雾弥漫。一艘孤舟从荆州南岸解缆,破雾而行。船头立着一人,青袍长髯,正是关羽。他身后只站着周仓,肩上扛着那柄八十二斤的青龙偃月刀,刀锋在晨雾中泛着幽冷的光。船尾堆着十坛荆州美酒,坛口泥封未启,酒香却已飘出数里。
江东哨船老远望见,飞报陆口大营。鲁肃闻报,先是一怔,继而冷笑“好个关云长,真敢来!传令下去,按计行事。”吕蒙在旁低声道“都督,关羽既敢带这么少人来,必有所恃。不如……”鲁肃摆手“我自有主张。”
午时,关羽登岸。他步履从容,踏上陆口营门的石阶,竟如入自家庭院。鲁肃迎出帐外,拱手笑道“云长兄真信人也!”关羽还礼,凤目微睁“子敬相邀,关某岂敢不来?”二人携手入帐,周仓扛刀紧随其后,却被帐前卫士拦住。关羽回头,目光如刀“周仓,你且在帐外饮酒。我与子敬叙旧,何须带刀?”周仓应诺,将青龙刀往地上一插,刀入土三尺,震得地面龟裂,江东卫士见了,无不色变。
帐内酒过三巡,鲁肃几番欲言又止。关羽却只谈旧情,说当年徐州失散,他暂居曹营,与鲁肃同殿为臣的日子。鲁肃终于按捺不住,放下酒爵,沉声道“云长兄,你我交情归交情,今日有一事,须得说个明白。荆州九郡,乃我江东门户。当初刘皇叔借去,言明取益州便还。如今益州已下,为何迟迟不还?莫非皇叔欲背盟乎?”
关羽放下酒爵,微微一笑“子敬所言差矣。荆州本非江东之地,乃刘表基业。我主刘皇叔,乃汉室宗亲,刘表之弟,理当承袭。何来‘借’字一说?”鲁肃脸色一变“云长兄,赤壁之战,若非我江东出兵,刘皇叔何来立足之地?当初借荆州时,皇叔亲口许诺,白纸黑字,岂能抵赖?”
关羽丹凤眼猛地睁开,精光四射。他缓缓起身,长髯无风自动“子敬,你今日请我来,是饮酒,还是讨债?”这一声喝问,如雷霆炸响。帐外周仓闻声,一把拔出青龙偃月刀,刀锋横扫,两名试图近前的江东卫士顿时被震退数步。周仓虎吼一声“谁敢动我将军!”
帐内气氛骤紧。鲁肃手按剑柄,吕蒙从屏风后闪出,甘宁已搭箭在弦。关羽却仰天大笑,声震屋瓦。他一把扯开青袍,露出内里贴身软甲,甲上密密麻麻布满刀痕箭孔,竟无一处完好!他指着那些伤痕,一字一顿“这些,是虎牢关战吕布留下的,是白马坡斩颜良留下的,是千里走单骑过五关留下的!我关某一生征战,从不知‘怕’字怎么写!今日鲁子敬若要动武,关某奉陪!但你要想清楚,我若不能回荆州,我那三弟张翼德,带十万精兵,明日便踏平你江东!”
鲁肃被这气势所慑,竟一时语塞。他望着关羽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疤,忽然明白这个人,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战神,任何刀斧手在他面前,都如同儿戏。
关羽重新披好青袍,端起酒爵,一饮而尽。他转身便走,周仓扛刀紧随。走到帐门口,他忽然站定,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子敬,回去告诉吴侯,荆州,我关某在一天,便守一天。若要强取,尽管来试。”说罢,大步流星登船而去。江东诸将眼睁睁看着他离去,竟无一人敢拦。
船到江心,周仓才发觉后背衣衫尽湿。他回头看关羽,只见主将立在船头,江风吹动长髯,那坚毅的背影如一座山。周仓忍不住问“将军,您方才真不怕?”关羽缓缓转身,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怕。但我更怕丢了大哥的基业,更怕负了桃园一拜的誓言。人这一生,总有些东西,比命重要。”
夕阳西下,孤舟没入暮色。陆口大营内,鲁肃独坐帐中,面前酒菜未动。良久,他长叹一声“关云长,真义士也。此等人杰,只可为友,不可为敌。”自此,江东再无人敢轻视关羽。而那句“单刀赴会”的传奇,便在长江两岸传唱开来,成为三国乱世中,最令人热血沸腾的孤胆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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