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三年秋，江风裹着腥气灌进曹营水寨。庞统把酒葫芦往膝头一磕，半眯着眼看周瑜派来的鲁肃——此人正站在船头，衣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活像一面写着“求贤若渴”的旗。

　　“庞士元先生，”鲁肃第三次拱手，“都督说，若先生肯献破曹之策，东吴水军任凭调遣。”

　　庞统打了个酒嗝。他当然知道周瑜要什么。曹操八十万大军压境，铁索连舟看着威风，可只要一把火……问题是怎么让火在铁索上烧起来。他晃晃悠悠站起来，假装被江风吹得踉跄，一头撞进鲁肃怀里“子敬啊，你闻闻，这风里有焦味。”

　　鲁肃愣住“何来焦味？”

　　“曹操的屁股快被火烧了，他闻不到，你我还闻不到？”庞统把空酒葫芦往江心一抛，“回去告诉公瑾，明日我入曹营，让他备好三百条快船，船头堆满硫磺硝石——对了，记得让黄盖那老家伙把投降书写得诚恳些。”

　　鲁肃眼睛亮了。

　　次日庞统顶着鸡窝头闯进曹操中军大帐时，曹操正对着沙盘发愁。北军不习水战，前几天试航吐了三千人，再这么下去不用周瑜打，自己先得解散水军改行养鱼。

　　“丞相愁啥呢？”庞统一屁股坐在帅案边上，抓起曹操的茶盏就灌，“船晃？好办啊！把船连起来，铺上木板，马都能跑。您那些旱鸭子兵在甲板上跳大戏都没事。”

　　曹操手里的令旗“啪嗒”掉地上“先生大才！可……铁索连舟，若敌军火攻？”

　　庞统等的就是这句话。他翻了个白眼，从怀里摸出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风向图“丞相您看，这季节刮西北风。周瑜要火攻得站在南岸往上放，可火苗子一窜起来，先烧的是他自己眉毛。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教他借东风。”庞统把纸一揉，扔进炭盆，“可周瑜那小心眼，能容得下比他高明的？他帐下那帮谋士，有一个算一个，全是草包。鲁肃倒是老实人，可惜只会说‘都督英明’。您说，这东风他借得来吗？”

　　曹操盯着庞统看了足足十息。帐外传来士兵呕吐的声音——又有人在练平衡木落水了。他猛地一拍大腿“先生说得对！连！明天就连！连完了我请先生喝九酝春酒！”

　　庞统美滋滋地啃着鸡腿出帐时，迎面撞上徐庶。徐庶把他拽到暗处“士元，你这连环计也太缺德了。八十万人啊，你真要烧？”

　　“元直兄，”庞统擦擦嘴上的油，“你猜曹操要是赢了，是先杀你祭旗还是先杀我祭旗？咱俩一个在曹营当摆设，一个在江边当说客，不把水搅浑了怎么跑路？”他拍了拍徐庶肩膀，“你放心，我早跟诸葛亮说好了。他借东风，我送铁索，周瑜放火，黄盖挨打——四大环节环环相扣，缺一环曹操都能翻盘。但现在……”

　　他指着江面上正被铁匠按着焊铁链的曹兵“你看他们焊得多认真。焊完了船跑不动，火一烧连成片，想跑都没法跑。什么叫瓮中捉鳖？这就叫瓮中捉鳖。”

　　七日后东南风起。庞统蹲在曹营后方的芦苇荡里，看着黄盖的二十条火船顺风冲进连环船阵。火苗“轰”地窜起来时，他正啃最后一只酱鸭腿。

　　“先生，”书童小声问，“咱们跑不跑？”

　　“跑什么？看戏不得看完？”庞统把鸭骨头扔进火堆，“你看曹操那表情——哎对，就是那个‘我早该想到’的表情。你说他早想什么去了？我教他连船的时候，他要是多问一句‘那怎么防火攻’，我就得改口说‘其实我开玩笑的’。可他偏不问，光顾着高兴了。”

　　大火烧了三天三夜。庞统在江边捡了块烧焦的木板，拿小刀刻了行字“连环计使用说明一、先让敌人觉得你是个醉鬼。二、再让敌人觉得你比他聪明。三、跑的时候要快。”

　　后来鲁肃问他“先生既然早知东风要起，为何不直接告诉周瑜？”

　　庞统灌了口酒“我要是直接说，显得周瑜多没面子。他都气得吐过血了，再让他承认不如我，你信不信他先砍我？”他打了个酒嗝，“再说了，我要是老老实实献计，能白赚曹操三顿酒席外加一只酱鸭吗？”

　　鲁肃默然半晌，突然问“那您最后到底帮谁？”

　　庞统把酒葫芦往江里一扔，看着它飘飘悠悠往北岸去了“帮谁？我帮酒。谁给我酒喝我帮谁。不过……”他眨眨眼，“曹操那九酝春酒是真不错，下次再有这种活儿，记得还找我。”

　　江风把他的话吹散在火光里。远处传来曹兵哭爹喊娘的游泳声，庞统拍拍屁股站起来，冲着对岸喊“周公瑾——下次请客记得上烧刀子——烧船用的那种——”

　　对岸隐约传来周瑜中气十足的骂声。庞统哈哈大笑，拎着半只鸭子钻进了芦苇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