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二年的隆中，山色空蒙得像是被水墨泼过。诸葛亮放下手中的梁父吟，将竹简轻轻搁在石案上，目光却越过茅亭的飞檐，落在山道上那个踉跄而来的身影上。

　　“先生，外面来了个卖草鞋的，说是中山靖王之后，要见您。”童子挠着头，“他哭得厉害，说汉室倾颓，百姓受苦，眼泪把草鞋都泡软了。”

　　诸葛亮没忍住笑了一声。他起身推开柴门，便见一个双臂过膝的中年汉子正蹲在溪边洗脸，身旁站着个红脸大汉和一个黑脸壮汉，一个抱着包袱沉默不语，一个正用蒲扇似的大手给那哭包扇风。

　　“刘备刘玄德？”诸葛亮负手而立，“你哭坏了我门前三棵松树。”

　　刘备猛地抬头，水珠顺着下巴滴落，眼睛红得像兔子“先生！备寻您寻得好苦啊！从新野到隆中，走了四十里山路，摔了七跤——”

　　“元直跟我说了。”诸葛亮打断他，“但我要先考考你——你说要匡扶汉室，如今曹操占了青州，袁绍占了冀州，孙权占了扬州，刘表占了荆州，你打算占哪儿？”

　　刘备愣住了。张飞在后面瓮声瓮气“占俺们涿郡！俺家后院还有两亩桃园！”

　　关羽拽了他一把“三弟，先生问的是战略。”

　　诸葛亮摇着羽扇，其实没有羽毛扇，他拿的是把破蒲扇“这样吧，我出三道题。第一道若曹操遣十万大军来攻新野，你当如何？”

　　刘备擦干脸，正色道“备当据城死守，与百姓共存亡！”

　　“错。”诸葛亮用蒲扇敲了敲石桌，“新野城墙高不过三丈，护城河浅得能摸鱼。你得跑——还得带着百姓跑，让曹操追之不及，追急了就掉进我设的陷阱里。这叫‘以人为本’。”

　　张飞眼珠子一转“先生是说，把老百姓当诱饵？”

　　“翼德！”刘备瞪了他一眼，又转向诸葛亮，“请先生赐教第二题。”

　　诸葛亮从袖中掏出三枚铜钱，往石桌上一撒“第二道你如今要钱没钱，要粮没粮，孙权在江东屯田，曹操在中原屯田，你屯什么？”

　　刘备看着铜钱上的“五铢”二字，忽然一拍大腿“备曾在涿郡卖草鞋，最会算账！我可以屯——屯人心！曹操屯田得粮，我屯心也得粮，粮在人心处！”

　　诸葛亮手里的蒲扇停住了。他上下打量刘备“有意思。第三题若你得了荆州，该不该取西川？”

　　刘备这次没急着答。他蹲下来，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地图“先生，备以前卖草鞋，见人有难总想帮。后来打仗了，见人就跑。再后来遇见云长翼德，见人就打。现在……”他抬头，“我想见人就能让他吃上饭。”

　　诸葛亮沉默片刻，忽然把蒲扇一扔“走，进屋。我给你画个图——”

　　“什么图？”

　　“三分天下的施工图。”诸葛亮撩起衣摆往屋里走，“不过先说好，我这儿不管饭。你要是饿了，让翼德去后山打只野兔。”

　　张飞立刻跳起来“俺去！俺烤兔子一绝！”

　　关羽拉住他“三弟，先生说的是‘施工图’，不是‘施工兔’。”

　　刘备跟着诸葛亮进了茅屋，见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绢帛，上面用炭笔画着山川河流。诸葛亮指了指荆州“这是你家的大门。”又指了指益州，“这是你家的后院。”最后在汉中画了个圈，“这是你家的房顶——漏雨了得修。”

　　“那曹操和孙权呢？”刘备问。

　　“曹操住你前院，孙权住你隔壁。”诸葛亮用蒲扇柄点了点，“你先把大门看好，再修后院，最后加固房顶。等曹操和孙权打起来的时候——”

　　“我就——我就——”刘备憋了半天，“我就把大门一关，让他们打！”

　　诸葛亮叹了口气“玄德啊，你是真不会打仗。不过……”他笑了笑，“你会听劝。这比会打仗强。”

　　正说着，张飞拎着两只野兔冲进来“先生！俺在坡上逮的！还带了把野葱！”

　　诸葛亮看着活蹦乱跳的兔子，又看看刘备期待的眼神，终于说了句“行。今天就在我这儿吃。不过——吃完得听我讲隆中对。”

　　“讲！”刘备一拍桌子，“讲三遍都行！备从小最爱听人讲道理，我娘说我三岁就能听懂县官断案——”

　　“打住。”诸葛亮把野兔往张飞怀里一塞，“翼德，兔子你烤。云长，你去溪边洗葱。玄德——”他顿了顿，“你帮我把门口的松树扶起来，你哭歪的。”

　　后来刘备在隆中住了三天。第一天听诸葛亮讲天下大势，第二天听诸葛亮讲用兵之道，第三天诸葛亮说“行了，你再不走，我媳妇该嫌你们吃得太多了。”

　　临走时刘备拉着诸葛亮的手“先生！备回去就把院子扫干净，等您来当军师！”

　　诸葛亮站在松树下，摇着新换的羽毛扇（其实是张飞用野鸡毛扎的）“记住我一句话——”

　　“您说！”

　　“以后别哭了。当主公的，眼泪要流在刀刃上。”

　　刘备使劲点头，走出半里地又跑回来“先生！那兔子真不是我让翼德逮的——”

　　“我知道。”诸葛亮笑着挥手，“是兔子自己想不开，非要往你三弟手里撞。快走吧，再不走，曹操该派兵来催了。”

　　刘备这才带着两个兄弟下山去。诸葛亮望着他们的背影，把野鸡毛扇子往桌上一扔，对童子说“把梁父吟收起来吧。从今天起，咱们改看孙子兵法了。”

　　童子问“先生真要去帮那个哭包？”

　　诸葛亮拿起炭笔，在绢帛上又添了几笔“他不是哭包。他哭的时候，眼睛还在看路。这年头，一边哭一边看路的人，比一边笑一边挖坑的人靠谱。”

　　山风吹过隆中，把茅屋前的旗子吹得猎猎作响。旗子上是诸葛亮昨夜用烧火棍写的四个字——

　　“三分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