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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雏折翼落坡坡前夜话

2026/10/28

  建安十七年,夏。

  庞统躺在落凤坡的乱石之间,胸口插着三支箭,血把白袍染成了暗褐色。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司马徽在颍川的草庐里摸着他的头说“凤雏啊凤雏,你这脑袋长得太聪明,可要当心聪明反被聪明误。”

  彼时他才十二岁,还不懂什么叫“误”,只知道先生给的麦芽糖真甜。

  “军师!”魏延的吼声从坡上传来,“您坚持住,末将这就——”

  “别过来。”庞统用尽力气抬手,“坡上有伏兵,你带人冲上来,正中张任下怀。”

  他说话时肋间的箭杆跟着颤,疼得他嘶了一声。真倒霉,他想,我这一辈子就栽在一匹马身上。那匹该死的的卢,明明刘备骑的时候连檀溪都跳得过去,怎么换到他骑,走个土坡都能前蹄打滑?

  “其实不怪马。”庞统忽然笑出声来,血沫子从嘴角溢出来,“怪我。我笑刘备太仁,刘璋太蠢,笑天下英雄皆不如我。结果呢?张任那小子趴在草丛里三天,我愣是没发现。”

  他想起出兵前夜,诸葛亮从荆州寄来一封信,信上只有八个字“恐有埋伏,谨慎为上。”他看完把信一扔,对刘备说“孔明这是在抢功呢,怕我取了西川,他荆州那摊子就不值钱了。”

  刘备当时怎么说来着?“士元多虑了,孔明不是那样的人。”

  对对对,孔明不是那样的人,我庞统才是。庞统想着,又咳出一口血。他这辈子最大的毛病,就是看谁都像跟自己抢食吃的。

  远处传来张任的喊杀声,蜀兵开始往坡上冲。庞统听见魏延在跟人短兵相接,刀剑撞得叮当响。他忽然有点后悔——早知道就不逞这个能了,让魏延打头阵怎么了?自己非要骑的卢,非走小路,非说什么“兵贵神速”。神速个屁,现在真成“神”了。

  “军师!军师!”魏延浑身是血地冲过来,一把把他捞起来,“末将护您突围!”

  “突个屁。”庞统拍了拍魏延的肩,“文长,你听我说。回去告诉主公,让他……让他赶紧把孔明从荆州调来。没孔明,他玩不转西川。”

  “军师您别说了——”

  “还有,”庞统揪住魏延的领子,眼睛瞪得溜圆,“告诉孔明,我欠他一句‘对不起’。当年赤壁之战,我笑话他借东风是装神弄鬼……现在想想,人家那是真本事,我那是真嫉妒。”

  魏延眼泪都下来了“您自己跟他说去!”

  “来不及了。”庞统松开手,往石头上一靠,忽然觉得天特别蓝,云特别白。他想起很多年前在襄阳,跟诸葛亮下棋,他输了,气得掀棋盘。诸葛亮也不恼,笑着说“士元,你棋力不差,就是心太急。急棋往往满盘输啊。”

  “当时我还不服。”庞统对魏延嘟囔,“现在我服了。你看我这盘棋,满盘输。”

  他低头看看胸口的箭,忽然又乐了“不过输得挺值。至少我证明了,我庞统不是只会纸上谈兵——我真敢往上冲啊。”

  魏延背起他就跑。箭雨追着他们的屁股射,庞统趴在魏延背上,还扭头往后看“左边左边!左边有坑!魏文长你眼睛长着出气的?”

  “军师您少说两句!”

  “不行,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话多。”庞统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下去,“文长啊,你说……刘备以后会不会想我?”

  “主公天天念叨您!”

  “念叨我什么?念叨我吃饭吧唧嘴?还是念叨我老抢他酒喝?”

  “念叨您怎么还不回去——”

  庞统觉得眼皮越来越沉,血把魏延的背染得滑腻腻的。他迷迷糊糊地想,这辈子好像没干成啥大事,赤壁之战是周瑜打的,借荆州是诸葛亮谈的,他就跟着刘备瞎转悠。唯一一件自己拿主意的事,就是今天走这条小路,结果还走死了。

  “其实……”他含糊不清地说,“我挺想跟孔明再下一盘棋的。这回我让他先手,不掀棋盘了。”

  魏延没接话,因为庞统已经睡着了。永久的睡着了。

  第二天消息传到涪城,刘备把饭碗都摔了“士元!我的士元呐!”哭得跟死了亲儿子似的。诸葛亮在荆州收到信,沉默半天,对送信的关平说“你回去告诉主公,我这就入川。另外……把我那套棋具烧给士元吧。”

  关平问“烧棋具做什么?”

  诸葛亮叹口气“他上次输得不甘心,说下去还要跟我下。我怕他在下面没人陪他玩。”

  旁边马良嘀咕“军师,您真信这个?”

  诸葛亮把信纸折好,揣进怀里“信不信的吧。反正士元信。他那个人,嘴上谁也不服,心里其实谁对他好,他都记着呢。”

  后来魏延每次路过落凤坡,都要下马洒碗酒。有一回喝多了,对着空气嚷嚷“军师!我按您说的,把话都带给孔明了!他说‘知道了’,还让我问您,什么时候回来下棋!”

  风把酒碗吹得咕噜噜转。魏延盯着看了半天,突然笑出声“得嘞,您又耍赖,这步棋不算,重来!”

  坡上的野草晃了晃,像有人点头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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