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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雏落坡前夜与卧龙对饮长谈

2026/10/28

  建安十六年冬,荆州公安县外的江津渡口,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泊在芦苇荡里。船舱中炭火正旺,泥炉上温着两壶荆南土酿。诸葛亮放下手中的六韬竹简,伸手将对面那人面前的空盏斟满。

  “士元,你方才说‘荆州非久居之地’,这话若让主公听见,怕是要不高兴的。”

  庞统仰头饮尽,袖口一抹嘴角,火光映着他那张不甚周正的面孔,笑起来竟有种奇异的洒脱“孔明,你我都清楚,荆州北有曹仁、乐进虎视眈眈,东有孙权那头老狐狸日夜惦记着南郡,西边刘璋暗弱倒是块肥肉,可中间隔着巫山天险。主公如今困守此地,如龙游浅水,再不图益州,难不成等曹操缓过劲来先下手?”

  诸葛亮没接话,只缓缓摇着羽扇,炭火的热浪被扇得四散。船舱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二更天了。

  “你既然看得明白,”诸葛亮终于开口,“为何在宴上只说三分?主公问取川之策时,你偏要扯什么‘逆取顺守’的迂阔话,惹得张飞那莽撞人拍桌子瞪眼。”

  庞统突然笑得前仰后合,酒壶差点碰翻“你道我真糊涂?张翼德拍桌子时主公什么反应?他先看的是你!若我事事抢在你前头把话挑明,你让主公怎么想?‘凤雏比卧龙还急三分,怕不是想争功’?哈!”

  诸葛亮手中的扇子停了。

  “士元,你这话里有话。”

  “孔明啊孔明,”庞统撑着矮几凑近些,酒气扑面而来,“你出山比我早,隆中对三分天下说得漂亮,可你算没算过——若主公真取了益州,东边孙权要还荆州怎么办?还了,益州孤悬西陲;不还,孙刘翻脸比翻书还快。这局棋,你打算怎么解?”

  船舱里静得只剩炭火哔剥声。诸葛亮捏着酒盏转了半圈,忽然轻笑“所以你说‘逆取顺守’——先拿下益州再说,至于荆州归属,留给 sp?ter 头疼?”

  “正是!”庞统拍案,“可这话我能说透吗?我若说透,主公当我是轻狂;你来说,主公当你是深谋。你当我在宴上装糊涂?我是替你留后手呢!”

  诸葛亮放下酒盏,正色道“士元,你我相交多年,你这份心我领。但益州之事,刘璋虽暗弱,蜀中却有张任、严颜等忠勇之将,更兼山川险阻。你若去,须得万分小心。我昨夜观星象……”

  “打住!”庞统举手,“你又要说将星暗淡是不是?孔明,你我这等人,生死早就看得淡了。只一条——若我真有个万一,主公面前,你得多担待。别的不说,涪城那场酒宴上,刘璋手底下那个张任,看我的眼神不对。这人我打听过,蜀中第一硬骨头,不好对付。”

  诸葛亮沉默片刻,忽然起身从行囊里摸出个小布包,打开是两枚磨得发亮的铜钱“临走前你嫂子让带上,说故弄玄虚不如实在物件。你一枚我一枚,图个彩头。”

  庞统盯着铜钱愣了半天,忽然大笑“黄月英嫂子骂人真狠!这是说咱俩‘孔方兄里打转,别把自己当盘菜’!”笑着笑着,他接过一枚揣进怀里,剩下那枚推还给诸葛亮,“你留着。等我拿下成都,你拿这枚铜钱来换我手里那枚,到时候你请客,咱们在益州牧府里喝个通宵!”

  诸葛亮把铜钱收回,忽然问“若你在落凤坡……呸,我说若你行军路过什么险要地方,听见地名里带‘落’字带‘凤’字的,绕道走行不行?”

  “你当我是算命先生?”庞统笑得直拍大腿,“行行行,听你的!我到时候让兵士把方圆三十里带‘落’‘凤’‘坡’的地名全改了,叫‘升龙湾’‘卧虎岗’,满意不?”

  两人笑作一团。更夫敲三更时,庞统起身要走。诸葛亮送到船头,江风裹着湿气扑面而来。庞统走出几步又回头,月光下那张不好看的脸认真起来“孔明,方才说笑归说笑。若我真回不来,你记得替我办两件事——第一,把我那几卷论帝王训的手稿捎回襄阳给我叔父;第二……”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第二,替我在主公面前说句话。就说庞统这辈子狂是狂了些,但对主公,从没二心。”

  诸葛亮喉头动了动,只“嗯”了一声。

  庞统挥挥手,大步消失在芦苇丛中。诸葛亮立在船头,把怀里那枚铜钱摸出来看了看,突然翻过船板上的日历——建安十六年腊月廿三。他提起笔在简上记了一行小字“凤雏往雒城,临别赠铜钱。若此去有功,当归还;若……”

  “若”字后面,笔尖悬了许久,终究只画了个圈。

  七日后,落凤坡的消息传到荆州。诸葛亮正在批阅粮草文书,听完斥候来报,手中毛笔咔嚓断成两截。他慢慢从怀中摸出那枚铜钱,翻来覆去看了半晌,忽然对门外喊道“备马!去主公府上——就说庞士元遗言,取川之后,荆州万不可让!”

  后来刘备入成都,诸葛亮在庞统旧居里找到他留下的木匣,匣中只有半截烧焦的竹简,上写“孔明看”——背面是一幅潦草的西川地形图,落凤坡那段峡谷被朱笔画了个圆圈,旁边小字注着“此处险,若我死,必在此。你替我把张任那老匹夫揍狠些。”

  诸葛亮把竹简和铜钱一起收进随身锦囊,此后二十年,六出祁山,锦囊从未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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