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平四年冬，徐州牧陶谦病笃。府邸内药香混着炭火气，压不住榻上人喉咙里拉风箱似的喘。别驾从事糜竺垂手立在屏风外，听见里面陶谦断断续续喊“玄德……玄德何在？”

　　刘备入帐时甲胄未卸，肩头落着彭城带回来的霜。他单膝跪在榻前，陶谦枯手抓住他腕子，指甲几乎掐进皮肉“非刘备不能安此州。”这话说得明白，可刘备瞥见屏风后糜竺的影子晃了晃——徐州别驾掌着钱粮兵马，态度比病榻上的遗言分量更沉。

　　“府君言重。”刘备抽手时袖口带翻药碗，黑汁泼在青砖上蜿蜒如蛇，“备不过平原一败将，怎敢……”

　　“子仲！”陶谦突然瞪向屏风。糜竺转出来时脸上已挂好哀戚，拱手道“使君三思。刘玄德确是仁德之人，只是……”他目光扫过刘备腰间双股剑，“曹孟德报父仇东征，泗水都染红了，这时候接徐州，怕不是接个火炭盆。”

　　这话戳中要害。去年曹操打陶谦，屠了徐州五城，泗水断流。刘备带千余兵来救，陶谦拨他四千丹阳兵，可他始终只驻小沛，不肯入徐州城。如今曹操虽退，豫州牧的官衔还挂在兖州，随时能卷土重来。

　　当夜糜竺设私宴。青铜灯树照得满室通明，糜竺举爵却不饮“玄德公可知徐州豪族分几派？曹豹掌丹阳兵，赵昱管下邳粮仓，我糜家不过管着些商队……”他忽然压低声音，“陈登陈元龙昨日从广陵回来，带了两千斛米，全堆在城外没入库。”

　　刘备会意。陈登是下邳陈氏，他爹陈珪做过沛相，父子俩在徐州士族里声望极高。糜竺这是点他徐州本地豪强各怀心思，陶谦活着还能压住，死了怕要生乱。

　　三日后陶谦咽气。临终前当众把徐州印绶塞给刘备，糜竺带头跪请“刘使君领徐州牧”，陈登随声附和。刘备推辞三次，最后“勉为其难”接了印。可当晚他巡城时撞见曹豹，这位丹阳兵统领醉醺醺拍他肩膀“刘使君好手段！陶公尸骨未寒，您就……”话没说完被亲兵架走，靴子在雪地里拖出两道黑印。

　　建安元年春，吕布被曹操赶出兖州，像条丧家犬窜到徐州。刘备居然出城十里迎接，把下邳西边小沛让给他驻军。糜竺急得直跺脚“使君疯了？吕布是豺狼！”刘备在灯下擦剑，头也不抬“曹豹昨夜私宴吕布部将，你猜他们喝到几更？”

　　糜竺冷汗下来了。果然三月后刘备南征袁术，下邳城头突然竖起吕字大旗——曹豹开城门放吕布进城，还抓了刘备家眷。糜竺连夜逃出城，在盱眙找到刘备时，这位徐州牧正蹲在河边啃干粮，看见他第一句话是“陈登呢？”

　　“陈元龙在广陵装病。”糜竺咬牙切齿，“他说‘刘使君若回夺徐州，登当奉粮草相迎’——屁话！他爹陈珪正跟吕布喝茶呢！”

　　刘备突然笑了。他掰开半块饼分给糜竺“你道曹豹为何反？吕布许他徐州刺史。可陈登早告诉我，曹豹上月偷偷把女儿送进吕布后院了。”他拍掉手上饼渣，“你以为我真去征袁术？我等着吕布占下邳呢——他不占城，我怎么让徐州士族看清谁是狼？”

　　糜竺嚼着硬饼愣住。远处传来吕布追兵的号角声，刘备站起来整整衣甲“走吧，去海西。你糜家商队不是有三百条船么？借我运兵。”

　　后来刘备借吕布之手除曹豹，又联合陈登反攻下邳，把吕布围在城中灌水。糜竺站在白门楼下看吕布被捆成粽子，忽然想起陶谦死那晚刘备泼翻的药碗——黑汁蜿蜒的轨迹，原来早画出了徐州这盘棋的走势。只是下棋的人，从来不止明面上那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