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四年秋，江水比往年更急。

　　甘宁立在楼船舰首，锦帆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他伸手接住一片被风卷上来的芦花，指尖一捻，湿漉漉的——上游下了暴雨，水势要涨。身后传来甲叶碰撞声，偏将苏飞大步走来“将军，都督急令！”递上的帛书只一行字**“今夜子时前，务必抵夷陵。”**

　　甘宁把帛书折好塞进怀里，笑了“吕蒙这厮，催命呢。”他摸出酒囊灌了一口，对苏飞道，“传令，锦帆全张，桨手换班不歇。丑时不到夷陵，老子请你们吃江板子。”苏飞咧嘴去传令，甘宁却盯着江面皱了眉。他水性极精，一眼看出水底暗流比表面急三倍，这种天气夜航，弄不好要翻船。

　　果然，亥时刚过，前队快船来报前方江心洲有吴军巡船拦路，领头的是陆逊部下的偏将军李异，说奉大都督令，夜间封江，任何人不得通过。甘宁把酒囊往甲板上一摔“陆伯言封江？他封的是荆州商路，还是我甘兴霸的锦帆？”他点了二十刀斧手跳上走舸，“苏飞守大船，我去会会李异。”

　　走舸划到江心洲，李异的巡船已列成雁行阵，火把照得江面通红。甘宁站在船头也不靠帮，扯嗓子喊“李异！你认得这面锦帆吗？”李异在对面船上拱手“甘将军，末将奉陆将军将令……”甘宁打断他“陆逊让你防曹魏水军，还是防我甘宁？”李异语塞。甘宁突然压低声音“你船上装的什么？”火把光里，李异的船舷吃水线压得极深，分明载了重物。李异脸上变色。

　　甘宁哈哈大笑“陆伯言好算计！明面封江，暗里往夷陵运粮，怕曹仁从北面劫粮道是不是？”他一指自己那面锦帆，“老子这船上装的是三百张强弩，吕蒙等着用。你让不让路？不让路咱俩就撞一撞，看谁沉得快。”李异还在犹豫，甘宁已经抽出环首刀“苏飞！把弩手调上走舸——”李异赶紧摆手“让路！让路！”

　　锦帆船队穿过江心洲时，苏飞凑过来小声问“将军怎么知道他们运粮？”甘宁又摸出酒囊“陆逊那小子用兵最细，封江是假，防人窥探粮船是真。我诈他一句，他心虚就露馅了。”苏飞咂嘴“万一他真不让呢？”甘宁拍拍船舷“那咱这三百张弩就真射他娘的。反正吕蒙说了，子时前到夷陵，迟一刻我甘字倒着写。”

　　子时三刻，锦帆船队靠上夷陵码头时，吕蒙亲自举着火把在岸上等。见甘宁跳上岸，吕蒙劈头就骂“让你子时前到，你晚了三刻！”甘宁晃晃酒囊“路上碰见陆逊的粮船，帮你敲打了一下李异。怎么，不谢我？”吕蒙一愣“你碰见陆逊运粮了？”甘宁凑过去耳语“江心洲，吃水线压得不像话。你赶紧派快船去查，陆逊那小子憋着坏呢。”吕蒙脸色变了，转身叫亲兵“传令潘璋，带三艘蒙冲连夜去江心洲！”回头对甘宁一拱手，“算你立一功。不过晚了三刻，罚酒三杯。”甘宁把酒囊扔给他“罚什么罚，这半囊好酒赏你了。老子去找个营帐睡觉。”

　　刚走两步，吕蒙又喊“兴霸！”甘宁回头。吕蒙举着火把笑“明日攻城，曹仁在城头架了十二张床弩。你锦帆军当先破阵，怕不怕？”甘宁摆摆手“怕个屁。老子锦帆所到之处，要么砍了敌人脑袋，要么脑袋被人砍。你备好酒肉，明日午时我进城吃。”他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让潘璋查粮船时多带火箭。陆逊那小子阴，粮船底下八成藏着火油罐，打算顺水漂下来烧你连营呢。”

　　吕蒙倒抽一口凉气。甘宁已经钻进营帐，鼾声传了出来。

　　次日攻城，甘宁把锦帆撕成布条缠在刀柄上——这是他的规矩，帆在人在，帆断人亡。他带三百刀盾手从西门水门突入，曹仁的床弩果然厉害，第一波箭雨就钉穿了三个盾牌。甘宁吼一声“举盾牌看箭道！三呼吸一冲锋！”他自己却脱了上衣，光着膀子扛门板往前冲。城头曹军都看呆了——哪有光身子爬城墙的？就这一愣神，甘宁已经把门板往城垛上一搭，三步蹬上去，环首刀抡圆了连砍两人。锦帆军随后涌上，西门告破。

　　中午吕蒙进城时，甘宁正坐在曹仁的中军大帐里啃鸡腿，刀柄上的锦帆布条只剩半截。吕蒙踢他一脚“让你午时进城，你倒好，巳时不到就占了城。”甘宁撕下另一块锦帆布擦手“你城防图画的西门就三个垛口，不先占了我好意思吃你酒肉？”他忽然想起什么，“潘璋查粮船没？”吕蒙坐下给自己倒酒“查了，底下十二口火油罐，还有硫磺。陆逊那小子，真够阴的。”甘宁嘿嘿一笑“下回碰见陆逊你跟他说，甘兴霸说的，阴人谁不会啊——老子昨夜要不是急着赶路，就把他粮船凿沉了。”

　　吕蒙举碗“行了，庆功酒。不过你这锦帆……”他看着甘宁刀柄上残破的布条。甘宁把最后一块布条扯下来系在吕蒙腕子上“送你。下回打仗记得挂出来，锦帆指哪你打哪，准没错。”吕蒙笑骂“滚你的，老子是都督！”甘宁已经拎着鸡腿往外走“都督也得吃饭。走，听说夷陵城东有家酒肆，你请客。”

　　江风从西门灌进来，卷着残存的锦帆碎絮打着旋。那一年江水特别急，后来人说是甘宁的锦帆映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