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年八月，江东十万大军将合肥城围得水泄不通。张辽站在城头，望着远处连绵的营寨，夜风拂过他的铁甲，发出细碎的声响。身旁的乐进低声道“文远，敌军十倍于我，这仗怎么打？”

　　张辽没有回答。他想起七年前那个雪夜，曹操在帐中握着他的手说“文远，我若不在，江东必犯合肥。届时，你要做那把最锋利的刀。”那时张辽只是默默点头。如今曹操远在汉中，孙权亲率吕蒙、甘宁、凌统诸将，分明是要把合肥这颗钉子从江北拔掉。

　　“取我披挂来。”张辽忽然开口。

　　乐进一愣“你要——”

　　“八百人，够不够？”张辽转身，眼中映着城外火把的光，“与其坐困愁城，不如趁夜踹营。孙权初到，必以为我们只能死守。今夜，我要让他知道，合肥城里住着一头睡虎。”

　　子时刚过，张辽点了八百死士。每人两壶酒、三斤肉，吃饱喝足。他亲自擂鼓，鼓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沉闷。八百人推开城门，如一道暗流涌向吴军大营。张辽一马当先，长戟挑翻两个哨兵，直扑中军帐。吴军猝不及防，火光四起，喊杀震天。张辽左冲右突，戟尖滴血，口中高呼“张辽在此！”竟一路杀到孙权帅旗之下。

　　孙权在帐中惊起，慌忙上马而逃，方知张辽只有数百人，急令大军合围。张辽身边死士越战越少，他却越战越勇，竟在重围中杀了个三进三出。天色微明时，张辽横戟立在吴军营前，身后只剩十余人，却无一人敢上前。他大笑一声，拨马回城。此一战，吴军士气大跌。

　　孙权羞怒交加，次日挥军攻城。张辽登楼御敌，忽然望见孙权在麾盖下指挥，便对乐进道“那碧眼小儿，可射否？”乐进引弓搭箭，嗖的一声，正中孙权伞盖。孙权险些落马，吴军哗然退去。如此相持十余日，吴军疫病流行，孙权不得不下令撤军。

　　然而张辽知道，真正的恶战在退兵之时。他连夜传令城上多竖旗帜作疑兵，自己亲率骑兵出城埋伏。果然，孙权大军陆续渡河，凌统率三百亲卫断后，甘宁、吕蒙诸部已行至逍遥津北。张辽见其队形散乱，率三千骑兵从侧翼杀出，直取孙权后队。

　　凌统拼死抵挡，身中数箭，三百亲卫全部战死。孙权在马背上回头望去，只见张辽银甲白袍，手持长戟在乱军中如入无人之境，所过之处吴军纷纷落水。吕蒙率水军来救，被张辽一箭射中头盔。甘宁试图从侧面包抄，却被乐进截住。孙权催马疾驰，到津桥边时发现桥板已被拆断丈余。牙将谷利急中生智，猛抽孙权坐骑，那马一跃而过。孙权趴在马背上回头，只见张辽已勒马立于桥头，长戟指天，身后“张”字大旗猎猎作响。

　　这一战，吴军伤亡过半。孙权逃回濡须口后，数月不敢北望。后来他重整军马，对诸将叹道“张辽虽病，不可当也，慎之！”而张辽回到合肥，清点伤亡，八百死士仅存三百。他亲自为阵亡者立碑，碑上不刻官爵，只刻籍贯姓名。当晚他独坐帐中，取下头盔，露出斑白双鬓。乐进进来时，见他正对着一封曹操从汉中来的密信发呆。

　　信上只一行字“此战若胜，合肥无忧矣。文远辛苦。”

　　张辽将信丢进火盆，淡淡说“主公在汉中，比我们更苦。”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望着南方漆黑的夜空，“不过，他老人家要是亲眼看见孙权那小子跳马过桥的模样，怕是要笑掉大牙。”

　　乐进忍不住笑了。笑声在寂静的城头传开，守夜的士卒们也跟着咧嘴。张辽转身回去睡觉，鼾声如雷。城外，吴军连夜拔营南撤，只留下满地的断戟和旌旗，在晨风里轻轻摇晃。

　　后来魏军中有谚“张辽止啼。”说江东小儿哭闹，只要喊一声“张辽来了”，立刻噤声。这话传到合肥时，张辽正教新兵练戟法，闻言笑骂“胡说八道！老子又不是山精水怪。”但练兵之余，他总会多往江东方向看两眼。那里有他打出来的威名，也有他守了半辈子的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