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六年冬,涪城大营的灯火在寒风中摇曳不定。庞统独坐帐中,面前摊开的竹简上墨迹未干——那是他刚刚写就的取蜀三策。帐外传来巡夜兵士甲叶碰撞的声响,混着远处涪江的水声,让他想起襄阳老家的夜泊。
“士元为何还不歇息?”刘备掀帐而入,袍角带着夜露。自入蜀以来,这位主公对他言听计从,比在荆州时更信任三分。庞统将竹简推过去“主公请看,上策可昼夜兼程直取成都,中策可诱杀杨怀、高沛二将,下策……”他顿了顿,“便是退回荆州。”
刘备抚着竹简沉吟“上策太急,下策太缓。中策稳妥,就用中策罢。”烛火跳动了一下,庞统看见主公眼中的犹豫。他知道刘备在想什么——刚入蜀便夺人城池,于仁义有亏。可这乱世哪容得下妇人之仁?庞统想起赤壁之战前,周瑜也曾这样犹豫过。
次日,刘备依计在涪水关设宴。庞统站在屏风后,看杨怀、高沛二人趾高气扬地入座。酒过三巡,刘备掷杯为号,帐后刀斧手齐出。庞统注意到杨怀倒下前瞪大的双眼——那双眼睛里映着刘备惊愕的脸。原来主公真没想到会杀人。庞统在心里叹了口气,吩咐兵士收拾尸首。
接下来的两个月,大军势如破竹。庞统的计策像剥笋般层层深入,从涪城到绵竹,守将望风而降。直到雒城挡在面前。这座城池墙高池深,守将张任更是蜀中名将。刘备围城半月,伤亡渐重。
“该用上策了。”庞统指着舆图,“从落凤坡小道绕到雒城背后,与正面大军形成夹击。”刘备皱眉“那条路太窄,万一有伏兵……”庞统大笑“主公忘了我的字?凤雏就该走落凤坡——凤凰不落无宝之地嘛!”
张飞在旁拍着胸脯“军师要去,俺老张护着!”庞统摆摆手“翼德还是跟着主公正面佯攻,我带魏延去就够了。”他转身时,衣带扫过舆图,把代表雒城的竹标碰歪了。
临行前夜,庞统独自登上营寨望楼。蜀地冬夜湿冷,他忽然想起水镜先生司马徽的话“卧龙、凤雏,二者得一可安天下。”现在卧龙守荆州,他跟随刘备取西川,天下似乎近在咫尺。只是胸口总有些发闷,像是那年赤壁前夜吹了江风落下的病根。
“军师,该出发了。”魏延在楼下喊。
庞统最后看了眼北方的天空。那里有一颗星子格外亮,不知是北极星还是别的什么。他忽然想起十五岁时在颍川书院,与徐庶争论天下大势,那时他说“英雄当乘势而起,岂能坐等天时?”现在想来,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
落凤坡的路比想象中更窄。两匹并辔都勉强,庞统的坐骑几次差点踩空。两侧山林黑黢黢的,偶尔有夜枭啼叫。“军师,”魏延压低声音,“这地方太险,要不我带人在前开路?”庞统摇头“不必,赶在日出前过去就好。”
话音刚落,前方忽然亮起无数火把。张任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凤雏先生,张任等候多时了!”庞统勒住缰绳,心里反而平静下来。原来那颗星指的是这个。他转头对魏延说“快回去报主公,落凤坡有伏——就说我庞统把最后一计留给他了。”
箭矢破空声起。庞统没有躲,反而挺直了腰。他这辈子算无遗策,唯独没算到自己的死地竟叫“落凤坡”。张任也算个人物,选这个地名来杀他,倒有几分黑色幽默。
“告诉主公……”第二支箭射穿他的左肩时,庞统吞下半句话,“就说……凤凰终究要落地的。”魏延的嘶吼声越来越远,火光中张任的脸渐渐模糊。庞统最后看见的,是坡底那棵歪脖子松树——像极了襄阳老宅后院那棵。
三日后,刘备大军赶到时,只找到庞统被野狼啃剩的半截身体。张飞抱着尸首嚎啕大哭,把周围兵士吓得不敢出声。刘备默默从庞统怀里摸出个锦囊,里面是张地图——画着从落凤坡到成都的六条秘道,每条都标注了守军换防时间。
“军师早算到会有埋伏,”魏延哽咽着说,“他说要是他死了,就把这个交给主公……”
刘备攥着地图,忽然想起前夜庞统说的那句话“主公忘了我的字?凤凰不落无宝之地嘛。”原来从那时起,庞统就打定主意要用自己的死来铺路。落凤坡的“凤”,指的是他;而“宝”,是成都的江山。
后来诸葛亮从荆州赶来,在庞统坟前站了整夜。天亮时他只说了句“士元,你比我狠。”这话传到张飞耳朵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有刘备明白——庞统用命换来的不仅是六条秘道,更是出兵的借口。蜀中官员听说凤雏死在落凤坡,纷纷说这是天意。天意让刘备取西川,谁还敢挡?
次年刘备围成都,刘璋出降那天,有人看见刘备独自登上雒城城楼,对着落凤坡方向倒了三杯酒。第一杯敬军师,第二杯敬兄弟,第三杯酒洒了一半——剩下半杯他自己喝了。
“士元啊,”刘备对着空荡荡的城楼说,“你说凤凰落地,可这天下……还得继续打啊。”远处传来张飞操练新军的号子声,混着成都城里的市井喧哗。落凤坡方向起了风,卷着几片枯叶飘过城头,倒真像凤凰尾巴扫过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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